陈江与杨文之死无关，真凶另有他人。狐妖这事也不明不白，如今又有十馀年前的千眼妖祟作乱。
通知府城？
就连县城内这些身在其中的老江湖们，都摸不清楚状况。贸然请过江龙趟入这片浑水，说不定会致使它们潜藏更深，反而使得它成为悬案。
所以。
先镇压陈江，接下来看谁会着急跳出来。
冒出一个，杀一个。
“司主！”
“司主！”
“司主出来了！”
伴随阵阵呼声，林涛抬头望去，只瞧见周炼搀扶着叶千里从里院缓缓走出。叶千里面色惨白，步履蹒跚，全然没有之前所见的那般霸气。
反而愈发垂朽。
“司主。”
林涛上前拱手。
“事情我都听说了，七品啊……”
叶千里重重咳嗽着，老怀欣慰的道：“若不是你，陈江不知要盘踞斩妖司多久，放任妖祟造下多少杀孽。如今他被关押，你也算是替县内除了一害。”
众人颔首。
没有陈江阻挠，接下来他们可以一致对外，专心搜寻妖祟。
“司主，你伤势有些重……”
林涛抬眸。
“与陈江一战，难免伤上加伤。”
叶千里吐出一口浊气，放开周炼搀扶的手，转身上前：
“你随我来。”
众人远远望着，却也没多少羡慕。
以林涛的实力，担当得起司主这般重视。
俩人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叶千里这才道：“你可知晓，陈江不愿让我出司找寻千眼邪祟只是其一，他最担心的是我对千穴山妖群下手。”
！？
还有这事？
林涛略有疑惑，“为何？”
“千穴山目前虽是三足鼎立，但事实上却是一座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黄月大王垂朽不堪，早已经无力再统治山中群妖。对峙不会持久，大部分妖祟不懂兵法，它们只知道老九的实力最强……”
“凡人会投靠强者，妖祟也会。”
叶千里说不了多少话，便忍不住大口喘气，声音尤如残破的风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位新的妖王，将重新统领千穴山。它的实力比年迈的黄月大王更强，所以统治时间更为长久，说不定还会诞生一座新的陆上妖国。”
这事林涛早有考虑过。
“所以我一直琢磨着，打破这三足鼎立的局势，让它们自相残杀。待其三方力量大减，再联合周围四县斩妖司，一举端掉整座千穴山。”
叶千里十分虚弱，这句话说完喘了不久，惨笑道：
“可惜你看见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安排，便被一系列事情所打断。”
“这事交给我来办。”
林涛直接开口。
山中的狗崽子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他之所以回淮泽县，也有部分是为了此事。
“你名额的事情被陈江抢走送给卫海，我没能压住。”
提起这事，叶千里颇为惋惜：
“这事情更改不了，但也不是没有回转的馀地……千穴山这群狗崽子，几乎建成了陆上妖国。若是将其灭掉，这功劳足够你直升司主。”
“日后在淮泽县稳上两三年，便可以直接调去府城，到时候晋升也会比旁人更快。”
林涛微微颔首。
斩妖司的晋升只看功劳，灭掉一座即将而成的陆上妖国，简直要大过天。
有这个功劳在身，一旦修为到了，日后可以直接升官。
“我年纪大了！”
见到林涛清楚其中要害关系，叶千里老怀安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部武学：
“我虽然被陈江禁足，但也想清了很事情。陈江或许一直怨恨占着司主之位，使他无法晋升。等助你端掉千穴山，我便请辞司主之位，学王登一样看着大门，把位置留给你们年轻人。”
“《天合刀》？”
林涛接过武学，一扫封面上的字迹。
是刀法？
居然是刀法！
“此刀法为六品，是我在十多年前所得的最强，也是品阶最高的刀法。可惜，我天赋和悟性不够，再加之年纪大了，无心修炼，直至今日才堪堪入门。”
叶千里言语之间颇为感叹，伸手想拍一拍林涛的肩膀，但略一尤豫，又收了回来：
“现在，我将它传给你……行了，串联四县的事情交给我了，就让我这一把老骨头最后再为你托举一把，把所有的路给铺平！”
林涛看着对方颤颤巍巍离开，又望着手中的《天合刀》。
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
算了。
随手翻开。
虽然早有准备，但细细一看，还是忍不住拧紧眉头。
难！
很难学！
韩千钧说过，越是高品的武学，越是难以上手。有些武学看起来简单，实则是大繁若简，其中包含变化甚多。因为六品武学，默认了就是六品武者去学。
这在林涛看来，习武和前世的上学没什么区别。
以低品之身去学高品武学，就象是学生跳级。固然有这种天才，但没人能跳过基础课程，直接去学高等课程。底子不好，天才也白瞎。
“等圆满再来试一试……”
林涛揉了揉脸，一瞥面板。
自己唯一所学的七品《惊鸿刀》，至今还是入门，想学《天合刀》简直如同空中盖楼。
府城一行，虽然入了七品，但也耗空了命数。
“林校尉。”
正想着，只见满脸惭愧的卫海走来。
林涛合上《天合刀》，静静看着他。
见到这种平淡的目光，卫海只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我天赋不如你，实力不如你，是陈江他徇私枉法，夺了你的名额，届时我会向府城说明，把名额还给你。”
“不用。”
林涛恍然，缓缓摇头：
“我自有法子去府城。”
看着他这般随意的姿态，卫海只觉得心中羞愧尤甚，恨不得当场捅自己三刀六洞谢罪。
陈江和他强调过无数次府城名额的重要性。
对方都已经到了七品，结果却依旧去不了府城。换做自己，绝对没法做到这般泰然自若，单单对方的心态，他就远远不及。
心念至此，卫薇也端着碗来到身前：
“林校尉，喝碗绿豆汤消消暑。”
“谢了。”
林涛接过碗，一饮而尽。
“我注意到您的官袍破了，我这恰好有一件……”
说完，抖开一件崭新的官服，替林涛披上，接着一双芊芊细手系上排扣，又仔细的抚平褶皱：“您试一试，若是哪里差了，我再改一改。”
真是蕙质兰心！
自己拜了一个不靠谱的义父，连带着妹妹也受委屈。
卫海心中苦涩不已。
这件卫薇不知熬了多少大夜，替自己缝制的新官服。
在他看来，是妹妹为了替自己弥补心中的愧疚，所做的一点点小补偿。只不过，自己比林涛高出半个头，这官服穿起来应该不是太合身吧。
念及此处，只见林涛舒展一下筋骨，官服服服帖帖，十分合身：
“挺合适。”
“林校尉满意便好。”
卫薇微微点头，笑颜如花。
“合适便好。”
卫海正松了一口气时，忽然挠了挠脑袋——
好象哪里不对？
……
叶千里动作很快。
他被放出来的第二天，便已经书信三封，分别送至临水县、凤阳县、饶平县，准备与四县商讨围剿千穴山一事。
同时又关闭城门，以几位校尉为首，率众挨家挨户搜寻千眼妖祟的踪迹。
但奇怪的是：
随着陈江被镇压，千眼妖祟竟然随之销声匿迹。
一时间，县城有不少流言蜚语私下传播：这头千眼妖祟便是陈江所饲养，而如今陈江被擒拿。千眼妖祟见势不妙，直接望风而逃。
或者是：
陈江便是千眼妖祟，如今他被镇压，自然无法外出作乱。
……
“林校尉！”
“林校尉！”
林涛一路走来，修葺斩妖司的刑者，无不停下来和他打招呼。
踏入班房，房内早已有不少人在候着。
整座斩妖司他的班房最先修好，叶千里重伤精力不够，已是彻底放权。如今林涛实力最高，所以但凡大小事务，大家都会先请教他。
“失踪和死伤人数统计出来了，共计一千二百之众，全部集中在县城之内……”
童知县捧着一沓厚厚名册，放在桌案上。
随手翻看，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事县衙瞒不住了吧？”
林涛抬眸。
童知县低头，其实还是能瞒。
私下禁止民众讨论，派人去官路拦截，若有人告状，直接乱棍打回。若是传到府城，便花钱去打点。
只要盖住三四年，再谎称疫病传播，把这些人划入其中，便可以彻底瞒住。
当然。
这招数是从其他知县那学来的。
“衙门写一份详细的卷宗，把十多年前的千眼妖祟犯的案子，都归纳入到一起。”
林涛叩了叩桌子。
这是打算往上捅啊！
童知县心中想着，他又递上两份卷宗厚厚一沓：
“这是近几日衙门走访，所有记录下来的千眼妖祟案件，另外一份十多年前所记录，希望能助校尉大人破案。”
“放在这吧！”
林涛微微摆手。
童知县拱了拱手，说了声下官告退，便出了班房。
目送对方离开，林涛这才看向梁渊：
“陈江醒了没？”
“没！”
梁渊摇头叹气，又一瞥卫海：
“我们用尽了办法，都没法唤醒。卫海直接捅了几刀，他动都没动。如果不是他呼吸、心跳俱在，我差点就怀疑他已经死了……”
“……”
林涛沉吟不语。
陈江被关入刑房不久后骤然昏迷，他也去看过，整个人象是陷入一种假死状态。
这让审讯和拷问，都没法进行。
究竟是畏罪昏迷，躲避刑讯逼供，还是……
“这是司主让我转交给林校尉的。”
周炼也上前递来三封信缄。
周炼也踏入八品了，不过陈江一直压着他，没让他晋升。叶千里出来后，知晓他破品后，第一件事升他做了校尉。
“恩。”
微微垂目，三份信缄分别来自于三县斩妖司。
随手拆开凤阳县的回执信。
邱天河在信中言明，千穴山早已成了沉疴宿疾，恨不得早日除之，只是一县力量难以清除。如今叶千里愿意挑头，凤阳县乐意协助清缴。
只是信中无法详谈，不日便会率众赶来。
再拆开其馀两封，内容大同小异。
多是表明愿意联手，不过具体事宜还得当面商议。
“叶千里名声犹在啊！”
林涛心中感叹。
当年那一战，让叶千里攒下了不少威望。
同为一司之主，并无高下之分，一封信便能调动，着实难得。
接着，众人又汇报了城内的情况。
斩妖司的排查，再加之县衙的安抚，惶惶人心总算是平复下来。不过有关陈江的流言，依旧还在传播着，反而还有种愈演愈烈的姿态。
处理完司内大大小小事务，已是深夜。林涛看见王登一边抽烟，一边在一旁憋着笑：
“一司之主的感觉如何？”
揉捏着眉心，林涛叹道：
“也就这样，繁复杂乱，处理一日还比较新鲜，时间久了，只会觉得心累。”
“其实当官儿，可不是处理这些杂事的。知县有县丞相、斩妖司也有副手。可人精力有限，所以只能抓大放小……”
王登咧嘴笑道：
“但当官的，最大的能耐便是掌握人的生死，要不又如何让人那般贪恋？寻常人获得一丁点权利，哪怕只是看大门，都会对那些求着进门的人高高在上。”
“有理！”
林涛又看向班房角落。
列缺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在那啄着一条足有两丈来许长的死蛇，单单瞧那泛着金属光泽的鳞片，便可以判别这是一头八品大妖。
也不知道它从哪捉回来的。
接着，就见到它以麻雀之身，一口一口将死蛇吞下。
吃完后还满脸嫌弃的吐着口水：
“狗屁！难吃！”
林涛笑了笑，随手扔了颗丹药过去。
这小东西除了满嘴脏话，也不需要没那么精细的去养着。
收回思绪，翻开千眼妖祟的卷宗。
衙门加之斩妖司，经过归纳，相关信息足足有三四千条记载，密密麻麻详略均有，想要从中找出有用的线索，是很大的工作量。
所以林涛一有时间，便翻看卷宗。
每当他翻起卷宗时，列缺也会安静的落在他肩膀上：
“你能看懂？”
“当然！”
林涛也不觉得奇怪。
兴许是韩千钧翻阅卷宗时，它也是这般。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直至第四日时，他正象是往常那般对照两份卷宗时，列缺忽然从肩上飞下，爪子轻轻划过一行字：
“捕头赵睿，于夜，提灯见妖噬人。不见妖容，但见其背。妖背生有千眼，颗颗碧幽，如狼群环伺。”
接着。
列缺又爪子一划，翻过斩妖司十年前的卷宗：
“刑者方默，于雨夜，遇一千眼妖祟。妖高丈许，身有千眼，颗颗暗红，如庙宇灯烛，力战不敌，重伤不治而亡。”
林涛读了几遍，若有所思：
“莫非十年前作乱的千眼妖祟，与今日作乱的不是同一位？”
列缺微微颔首：
“极有可能。”
“……”
林涛眯起眼睛，手指轻叩桌面。
有意思！
没想到这事情越查，越是复杂！
只是没等他查出结果。
第五日清晨时。
凤阳、饶平、临水三县刑者齐聚淮泽县。而三县刑者汇聚，声势颇大。近百馀匹战马在官道上疾驰，扬起的尘土在几十里外便能看见。
守城的军伍第一时间发觉，便通知了斩妖司。
片刻之后，叶千里便带着林涛，以及一众县内刑者立于城门处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