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百馀骑人马并行,黄沙漫天。
林涛站在叶千里身侧,遥遥眺望远方。不请自来的童知县,还要落后他半步。
叶千里休养了数日,气色较之先前略好,瞧见此景难掩笑容:
“这阵势,看来他们将精锐都带来了。若是不愿的话,最多只会派三俩人来搪塞我————"如此甚好,大家都有一锅端了千穴山的打算!
林涛粗略一算,估摸着只有百馀人出头:
“似乎有些少。
“已经不少啦!”
叶千里哈哈一笑:
“这已经是各县所能调动的极限力量,他们还得留下三四成人员驻守县城,免得妖崇趁机作乱。”
瞧着越来越近的刑者大军,他转头一警,神色严肃些许:
“此次是联合行动,淮泽县是主场,但我这身子没法上战场。我虽然有心将指挥权交给你,可你威望不够,他们未必会同意。”
林涛颌首。
他正等着叶千里说,‘到时候我在一旁辅佐你’。
却没想到,对方收回目光,悠悠开口:
“做好一路打上去的准备!”
打上去?
林涛微微抬眸。
在闲谈之间,三县刑者已然齐聚城门。
只见三位司主,一马当先。
二三十馀位校尉紧随其后,还能看见周仪、赵从忠这些凤阳县的老面孔。再往后面,便是他们从司内挑出来的精兵悍将,人人佩刀、着甲,气度不凡。
叶千里即刻上前几步迎接。
林涛不忘观察着三县司主。
凤阳县的邱天河自然不用说,他身材魁悟,为人豪爽,他与受伤的叶千里并肩而行,简直就象是一头正值壮年的雄狮陪着老弱病残一般。
临水县司主陈元青,背着一柄剑,清翼如老秀才,木簪束发,像剑修更多馀是刑者,穿着一身洗的发自的青衫。
饶平县的裴不休,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弯腰驼背,只有四尺来高。
看起来无比苍老,但实际上只有三十五六岁,和陈江岁数一般大。据说是练了六品武学,本身底子太薄,又太急功近利,受到功法反噬,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四位司主在城门处寒喧几句,即刻下马进城。
林涛跟着一堆校老弟走在后面,一旁还有知县跟随,身后百馀位九品刑者压阵。
瞧着这令行禁止的姿态,只觉得气势十足,
一行人浩荡入司,瞧见正在修的司衙不免眼露异,但谁也没有多问什么,而是随着叶千里一起步入昨夜才赶修完成的司署衙门。
“感谢诸位司主前来助阵,我在这以茶代酒,先谢过了。
待人入座后,叶干里捧起香茶,先敬过众人。
邱天河受了这杯茶,提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叶司主,你看来气色不好啊!”
“旧伤复发,一言难尽。”
叶千里叹息,此事事关家丑,不便外扬。但其馀几人也没多想,反而颇为理解。他们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哪一个不是浑身是伤。
形如秀才的陈元青为人较为玲胧剔透,他望向叶千里身后的林涛等人,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
“这三位莫非就是这一代的淮泽县的新人?”
司主开会,九品自然没资格参加,都在大门外侯着。
只有八品校尉,才有资格站在司主身后旁听。但老刑者大家都认识,所以这几位新面孔颇为显眼。
“林涛、卫海、周炼。”
叶千里笑而转身,颇为郑重的介绍道:“他们是我司这一代最优秀的三位刑者。”
林涛拱手一礼。
卫海满脸惭愧,周炼面无表情。
“哦?”
听闻此言,众校尉都不由得异望去。
据悉,淮泽县新人入司只有一年。这种情况,唯有天赋好、家里又有底子,只能勉强达到正九品,哪一方面稍疵些都没法达到。
若到八品,天赋至少得上乘。
一般而言,这种天赋,县城七八年才能出一个。淮泽县一次性出三个,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裴不休挥挥手,也介绍起背后的新面孔:
“这是我儿子裴图远,你们几个年岁差不多,有时间多聊聊。”
裴远图身材魁悟,虎背熊腰,颇为壮硕,身形超过七尺,目前十七岁,还在长个子的年纪。裴不休没被功法反噬前,和他一个样。
他知晓父亲的意思一这几个人之中,必然有人已经拿到了去府城的名额,如果能够提前收为助力,日后自己到了府城能很快站稳脚跟,升官也会很快。
当即上前一步,瓮声瓮气道:
“在下裴远图。”
邱天河也都抬抬手,各自介绍背后的新面孔。
林涛、卫海、周炼也都一一拱手回应。
饶平县的新人是三年前入司的,是个背剑的清秀少年,叫做祝楚枫,天赋尚可,但资源欠缺,
至今才正八品。
闲事说完,自然步入正题,邱天河道:
“叶司主的提议,我早有想法,只是一直苦无下手的机会。如今千穴山群妖内斗,是个可以一锅端的好机会。反正我是同意这事,裴司主和陈司主怎么看?”
“若是不同意我就不会亲自来了。”
陈元青微微颌首,轻声道:
“十多年前镇魔军扫了一遭,我还以为千穴山的妖崇都空了,谁料到它竟然在眼皮底下冒了出来,这些年来,我做梦都想端了它。”
裴不休也点头称是。
这是心腹大患,无关乎官位,若不加以遏制,千穴山一旦大统一,四县首当其冲。
但一瞧叶千里,他又微微皱眉:
“此事我自无意见,只是叶司主的状态令人担忧。千穴山上可是有不少七品妖王的存在,须得四县联合。敢问此次淮泽县是谁主持?莫非是陈总教习?”
这避不开的话题一一你说两句话都大喘气,还能不能出手?咱们来是冲着你的面子,没曾想你连人都废了大半。
另外他还发现,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总教习陈江居然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叶千里也不隐瞒,大大方方道:
“我没法参战,陈总教习也不行,不过司内另有人手。”
“哦?”
众人面露错,淮泽县作为主战场,司主和总教习都不冒头,莫非你让咱们打头阵?
陈元青皱眉问道:
“叶司主有何安排?”
大家都把目光望了过来。
叶千里抬了抬手,让林涛上前一步,同时宣布道:
“围剿千穴山一事,淮泽县将由林校尉全权代表,他的话便是我的话———"
“轰—”
“这—”
话音未落,司署直接炸锅。
淮泽县自然没啥意见。
但其馀三县上至司主,下至校尉,都是面露惊。甚至还有几位老校尉,更是用着古怪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心中有几分怀疑林涛是对方的私生子。
你想要捧他上位,也不带这么干的吧?
裴不休确定叶千里不是开玩笑后,眉头一皱,放下茶碗道:
“叶司主,千穴山的事情,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除妖不是儿戏。”
叶千里平静回应:
“我明白,但林校尉有这个能力。
凤阳县的邱天河,虽然知晓林涛的天赋,这时也是轻轻摇头道:
“林校尉年初时去我那斩妖,我曾见过,他的能力和天赋确实都不差,实属上乘。但此次围剿千穴山危险程度甚高,你心里的意思大家都清楚,但这个时候不行-!
几位司主都有同样的想法你想要扶持林涛上位,咱们支持,也会配合,大不了分一点功劳给他。但此次行动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妖票,虽说一入斩妖司,脑袋挂裤腰。
可不是这么送的!
叶千里名望再高,他们也不能任由对方瞎搞。
“咱们斩妖司用实力实话!”
众人反驳早在意料之中,叶千里压根没动怒,依旧挂着笑脸:
“你们为何质疑,我也清楚。但空口无凭,我即便说的天花乱坠都没有用。林校尉,你上去露一两手,让诸位司主看一看你有多少斤两。”
若不是怕几位司主反应太大,他差点就直接让林涛和几位司主过过手。
斩妖司虽是隶属朝廷,但行事风格反而更象是江湖。
你拿官位来压我,我最多口服。你若实力胜过我,我才会心服。叶千里有之前的战绩在身,大家才会信服,一听这话大家都没意见,反而默默赞同。
林涛这才明白叶千里先前所说‘一路打上去”是什么意思,干脆利落的拱手:
“不知哪位同僚愿意赐教?”
裴远图偷偷拽着老爹裴不休一他想上场。
裴不休当然也想让自家儿子上去。
一来可以在几位司主面前露脸,二来还可以趁机收服对方。自家儿子虽然才气血圆满,但自小跟着他练武,又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底子很牢。
如今正在温养血气,估摸着再过一两个月就能踏入七品。
想到这里,他抬手道:
“既然如此,便让我儿裴远图———"
在场司主、校尉,神色严肃起来,都想要看一看叶千里为啥做这么离谱的安排。
只是未等裴不休说完,便被一阵‘咔咔”的声音所打断。
大家不免一愣,望向临水县一方。
陈元青也微微皱眉,回首看去。他身后有位中年刑者,在道道异的目光中直接从怀中掏出一物,林涛也随之望去,那赫然是一只锁妖笼。
只不过笼子斑驳迷离,遍布裂纹,
上面的铭文忽闪忽闪,放着红光。
中年刑者见状,赶紧将锁妖笼往空地一丢,只听‘咔”一声,锁妖笼砰然裂开。里面竟是蹄出了一头丈许来高,身形似猿、面生有鳃,手脚长有薄膜的古怪妖祟。
“水猴子?”
林涛眉头微挑。
水猴子又称水狮鬼,是由溺水之人的祟气所幻化,潜匿在各大水域之内,拖人下水。借由淹死之人的怨气来壮大自身,初生时只有巴掌大小。
但眼下这头未免也太大了,看起来品阶不低的样子。
!?
大家也都异不已,随身带着一头水狮鬼是怎么回事?
“这是?”
叶千里好奇抬眸。
那位中年刑者赶紧抱拳解释:
临水县下辖多为水域,百姓依靠打渔为生。
近日连有渔船侧翻,精通水性的渔民淹死之事发生。他们得知消息前去捉拿,不但耗费大功夫截断水域,还在水里下了‘迷神丹”。
谁料这头水狮鬼居然到了七品,二十来号人战一番,哪怕对方手脚松软,也着实斩杀不了。
眼见对方要逃,慌忙中丢出锁妖笼,这才将其抓住。可还未等到回司处理,便被陈元青喊上一起来了淮泽县。几日一过,‘迷神丹”药力消散。
八品锁妖笼锁不住七品,所以才发生了这事。
“吱一破开锁妖笼的水狮鬼立在原地,先是牙咧嘴,准备再与这些刑者大战八百回合。
可瞧见眼前此景,不免愣住了。
自己虽然被关在锁妖笼内,也猜出这群刑者连日奔波,所以一直等机会逃脱,可谁料到逃脱笼子之后,迎接它的居然是这种场面?
四位司主环绕。
二三十号刑者垂眸,外面有近两三百刑者随时待命。
‘对付我,需要用得着这种阵势?
水狮鬼默不作声的缩起了身子。
“林校尉,你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干脆替临水县的同僚,收拾此物吧!”
陈元青皱了皱眉,正要亲自下场送走这头敢于打扰四县开会的祟畜,叶千里已是笑道。
“它是七品!”
邱天河出声提醒。
裴不休也微微皱眉。
水狮鬼在水中,依靠控水之力,实力能凭白增长三分。虽然离了水,没那么难缠,但毕竟是七品!他们几个收拾可以,但你让校尉去陈元青也暗叹一声,已经准备起身:
“这是咱临水县的事情,就不劳烦林校尉出手了。
“让他去吧!”
但叶千里却坚持,抬手虚按,又暗示道:
“干脆利落一点。
众司主见此皆是皱眉,却也没有在此事上继续纠结,停下了话语。
踏林涛原本打算空手,听到这话,提起龙环首刀,直接来到司署中央,对着一丈之外的水狮鬼勾了勾手指:
“快点!”
“莫要眈误事!”
警剔的水狮鬼慢慢转过身子,面向了林涛。
当前的形势很明朗,自己即便实力再高,也没法活着逃出这座司署衙门。它虽然生在水中,但也清楚人间之事。一些老猫捉了老鼠通常会不吃,反而留给幼崽玩弄。
显然,自己就成了那只老鼠。
如今唯一的生机,便是设法擒住对方,让对方投鼠忌器,然后找机会突围。
念及此事,眼珠子微微转动,缩成一团的身子也逐渐舒展开来,柔顺的毛发也尤如钢针一般倒竖起来,一身崇气翻腾如黑雾动荡。
众人见状都不由得目光凝聚而这是水狮鬼进攻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