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四位司主的闲谈,并未藏着掖着。
校场外刑者,大多耳聪目明,早就听的真真切切。得知淮泽县欲派出林涛扛旗,心下诧异之时又不免嫉妒:
“叶千里为了托举他,可谓是不留馀力!这小子究竟何德何能啊?”
“水狮鬼?”
没想到,未等各司署去称量,又被突然冒出的水狮鬼所打断。
让大家更为诧异的是,叶千里竟然让林涛单独收拾。
众所周知:
水狮鬼是由祟气集合而生,力大无穷,能擒虎盘龙,同时身躯坚硬。一遭入水,甚至能轻易碾压数码同阶武者。而且体型越大,实力越强。
更不要说,眼下这头已经到了七品。
一时间,嘈杂之声渐起:
“莫非是在开玩笑?”
“让他去对付七品水狮鬼……叶司主也太自信了吧?”
但众人疑惑还未说完,接下来的一幕,便给他们解释了,叶千里为何会这般自信!
嘭——
水狮鬼背脊弓起,祟气已是愈发浓郁。
林涛立在司署中央,双手杵刀,身姿挺拔如松。
三位司主见对方如此托大,无不皱紧眉头。
哗啦——
就在此时,一股浩瀚水声,骤然响起。
视野之中,水狮鬼大嘴一咧,撕开了面前的空间,更连同了三江五湖,直接倒卷出浩瀚巨浪。而它更是长身一裹,卷入巨浪狂奔而出。
那可怕的浪头,迅速演变变成了一头由巨浪化作的怒蛟,吼声恍若奔雷,直奔林涛而去。飘逸的龙须优雅的起伏着,神竣而均匀的鳞片,随着身躯的舞动泛起粼粼波光。
遥遥望去,当真好似水中翻江倒海的蛟龙。
此一出手,让不少低品刑者骇然不已。
邱天河、陈元青、裴不休三人微微挺立身子,已然是准备随时出手搭救。
于七品而言,丈许距离,只在电光火石间。
然而,林涛却出人意料的站在那,不躲不闪,等到漫天巨浪靠近时,这才猛然一握螭龙环首刀。
呛啷——
且听刀吟。
那倾泻而至的巨浪,原本浩浩荡荡,如同山洪倾泄,潮水漫灌。结果在遇到刀锋的一刹那,尤如被抽刀断水一般,直接自中央处一分为二。
刀锋馀势不减,直指水狮鬼。
“吼——”
踏浪而至的水狮鬼身跃半空,见状毛骨悚然,毫不尤豫的嘶吼一声,原本攀到极巅的气息再涨一截,漆黑的毛发瞬息青黑如铁,身子直接膨胀了一圈,暴增至丈六有馀。
但其巨大无比的身躯,在这一刀面前,就好似山崩面前举起双臂阻拦的蝼蚁。
呲啦——
只见一道冷电射出,直接斩过数丈方圆,劈在司署大殿之上。
“这!”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地面现出一道长达数十丈的刀痕。而这道刀痕,细弱发丝,深不可见。从林涛脚下,一直延伸至司署衙门之外。
咔嚓!
刀锋回鞘,动静戛然而止!
那气势汹汹而至水狮鬼,身悬半空,在或惊骇、或错愕的目光中,忽的左右身一错,自眉心处一分为二。紧接着,身躯砰然炸裂开来。
化作寸寸黑光,朝向四周散去。
只剩下林涛立在场中,依旧双手杵着刀,似乎从未动过,姿态说不出的潇洒。
整座司署上下陷入死寂,场景过于震撼,以至于众人短时间内没能回过神来。
哗啦啦——
直至妖气散去,水狮鬼召出的潮水洒落而下,大家这才反应过来:
“好家伙……”
“一刀?”
“这水狮鬼当真是七品的吗?”
肯定是七品!
陈元青、裴不休和邱天河,更是难掩心头震撼。
他们见叶千里把林涛推出来,已是猜出此子有些本事。能大战几十回合,不落下风,就已然是极限。可谁料到只是一刀就斩了水狮鬼!
这一刀之威,已有七品之实。
林涛依旧杵刀,面向裴不休,他记得对方刚才要派人上场来着。
邱天河最先反应过来:
“林校尉莫非已经到了七品?”
“恩!”
林涛轻点下颌。
邱天河一拍手掌,心道难怪!
不过同时又止不住震撼,这可不是才入七品的实力啊!
“好!”
陈元青也合掌赞叹,质疑归质疑,但林涛那一刀已经让他认可:
“林校尉大才,这一刀举重若轻,如杀鸡屠狗,实力不在我等之下。他主持淮泽县,我没有疑问!”
说罢,转头看向饶平县。
言外之意很明显,对方的实力咱见识过了,十分满意。你刚才说是要战的,接下来派谁上去,赶紧着打,不要眈误大家的时间。
“……”
裴远图见状,赶紧偷偷拽着老爹裴不休——
他不想上场。
这家伙太生猛了,七品水狮鬼居然都敌不过对方一刀。这实力估摸着和自家老爹相当,自己能没入七品,上去交手肯定会被当成孙子教训。
谁敢上去?
裴不休当然不会以为自家儿子是头铁娃,见过这一刀后还想着去打,对方的实力都可以和自己交手了。
咳嗽两声,藏住尴尬:
“咱们饶平县也没有问题,林校尉这实力不用再试了,主持淮泽县绰绰有馀。叶司主果然慧眼如炬,你们说是不是?”
在场的众多校尉,点头如捣蒜,连声附和:
“是啊,林校尉这实力不一般……没有想到都入了七品,嗯,简直就是……”
“天人之姿!”
“对,天人之姿!”
“林校尉主持淮泽县,我服气了!”
……
不止校尉,外面的九品刑者也瞧见了。
陈元青听着议论纷纷,面色十分满意。
叶千里没法上场,林涛这实力完全可以顶上。
邱天河更是喜上眉梢,还回头瞥了眼周仪。自己对林涛有传功之恩,日后周仪去了府城,跟着对方混就可以了,如今对方入了七品,更是前途无量。
唯一沮丧的便是裴不休,他带儿子过来,本意也想让他打一场,可谁想到冒出来个更猛的,压根做不了领头的,论实力只能做对方跟班。
但一想,还是释然一笑:
“林校尉的天赋,可谓是前所未见,我心服口服。叶司主你身体不适,不方便出手也无碍。淮泽县有他顶着,也绰绰有馀了。对了,陈总教习呢?”
“林校尉够了。”
叶千里示意林涛回来。
林涛:“……”
他早就做好一路打上去的准备,结果这么草率的结束了?
不过,还行。
一头水狮子鬼给他贡献了三两四钱的命数,也算是意外之喜。
还是拱一拱手,退了回去。
眼见陈江是避不开的话题,叶千里长叹一声:
“今日里县内出了很多事情,陈总教习疑似与妖祟勾结,已经被林校尉亲手打入刑房,如今假死陷入昏迷之中……”
!?
众人一听愈发愕然。
四县相邻,他们竟然没有听到丝毫动静。又得知陈江竟然被林涛亲手捕捉时,愕然的同时,更是再次认识到这位年轻人的实力——
方才那一刀,竟然还不是对方的极限。
裴远图早先骂水狮鬼冒头,影响他出风头。现在恨不得当场给已经死了的水狮鬼磕一个,顺便再上一炷香,才能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
“这陈江枉为人子!”
听说陈江动用私权,抹掉了林涛的名额,邱天河怒发冲冠,把茶杯都捏碎了。
司署众人也都满脸愕然。
一时间,看向林涛的目光,从先前的惊叹变成了惋惜。
卫海闻言,羞愧的差点没把头垂进裤裆里。
这事,他是主角之一。
裴远图遗撼的同时,琢磨着自己又能当四县大哥。周仪瞧着卫海,总觉得哪哪不顺眼,自己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居然被别人给挤走了。
祝楚枫也是满脸惋惜。
“木已成舟,无法再改。”
叶千里轻叹一声,按一按手:
“巧的是,恰逢千穴山内乱,咱们四县联手,将其一锅端了。等此事了结后,我就直接请辞,也算是弥补我失察之过。”
大家闻言痛骂陈江,却也知晓此事无法更改。
倒是赞同叶千里的提议。
有围剿千穴山的功劳在身,林涛最多在淮泽县熬个三五年,便可以直升府城。当然,他们也能分出一份功劳给自家刑者,助他们早日在府城站住脚。
这时又另有人添上香茶,众人长吁短叹的压下心头怒意后,又重提围剿一事。
陈元青正色道:
“围剿一事可有个章程?妖祟内斗是一回事,可咱们贸然出现,这群狗崽子若是放下隔阂,一致对外。咱们四县可挡不住整座山的妖祟反扑!”
山中妖祟没有上万,也有七八千。
若当真联合起来,他们这些人再多一倍也挡不住。
“这群狗崽子三足鼎立,老六有黄月大王旧部支持,虽然目前数量最多,但实际已经岌岌可危。因为老九单体实力最强,有许多妖祟已经开始摇摆。”
叶千里在咳嗽声中介绍了千穴山的局势:
“最后一股就是杂牌军,原本就是为了抵御双方抱团而成。当然,它们没有投靠任何一方,说不定也有伺机夺位的打算。”
裴不休眉头一扬:
“所以?”
“咱可以对黄月大王的旧部下手!”
叶千里笑道:
“老大的势力均有旧部组成,它们奉命于黄月大王,但黄月大王垂朽不堪,只剩馀威。”
“若旧部死伤过多,必然会导致军心动摇,老大必然会为了稳固局面,迫不及待动手。我等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待其三败俱伤时再下手。”
“……”
众司主闻言,低声讨论起来,都觉得此法可行。
但唯一难点是如何刺杀黄月大王的旧部。
叶千里抬手压了压,继续道:
“十多年前镇魔军扫荡千穴山时,我也跟着进了趟山绘下了地图,所以此事没有那么难。都不需要杀什么内核旧部,莫明其妙的消失几个,便足以让它们风声鹤唳。”
“好!”
“此法可行!”
众人拍掌称赞。
大事谈妥,接下来便是细则,但此事还需慢慢商议。临近午时,三县斩妖司风尘仆仆而至,一路奔波,所以只能暂且作罢。
百馀人包下酒楼,按官阶所坐。
林涛则是与周仪、卫海、裴远图坐一起,大家都是年轻人,没聊几句便很快的熟络起来,交谈之间又说了不少各县妖祟的事情。
这时代交通不便,消息传播极为迟怠。
而且经过几手,便容易失真,和源头差上十万八千里。
席间。
林涛听说了很多对外人来说是隐秘,但在县内却早已众人皆知的事情。
比如,来自临水县的祝楚枫,便提起了二十多年前魔修夺舍总教习一事:
当时总教习斩杀那位魔修之后,并未有什么异常,结果翌日便表现的有些反常,对原本烂熟于心的司内事务陡然之间变的生疏起来。
大家都没有察觉什么,只当鏖战后的疲惫。
可谁料三天一过,总教习梦中杀人,一夜之间复灭整座斩妖司,接着又拿县城百姓祭器。若不是府城出手,只怕饶平县无一活口。
“即便二十多年过去,人口才恢复先前七成,还得再等十年。”
祝楚枫摇头叹息。
林涛恍然,望了一眼主桌——这或许是饶平县司主陈元青,都穿着水洗发白长衫的缘故。
人口不够,税收不上来,所以邢者们的俸禄也是经常拖三拉四。祝楚枫天赋不算差,但因为太缺资源,半年前才堪堪血气圆满,这还是他勤修苦练的结果!
“祝校尉,府城的资源比咱们这,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五大三粗的裴远图端起酒杯,转而说起入府城的事情:
“我听爹说过府城鱼龙混杂,不大能瞧不起咱们小地方来的人,而且内部派系林立,不投靠山头很容易被排挤,大家到时候要多多帮衬一把。”
这就是把他们几个凑一桌的目的?
林涛心下了然。
正想着,裴远图把酒杯凑过来,又单独敬了一杯:
“林校尉,你天赋比咱们几个都高,先在县城磨练几年。咱在府城把路趟平,你估摸着就能来了,到时候好大干一场,扬名立万,平步青云……”
其言外之意,到时候你可以投靠咱。
显然这大个子的心思,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
“好说。”
林涛并未解释什么,举杯微微一碰。
陈江至今昏迷不醒,不清楚司内是否还有其同党,没有必要过早暴露府城一事,免得生出什么意外的变故。
司主那一桌的裴不休,瞧见裴远图的举动,老怀欣慰——
自己多年以来,言传身教总算是没差。
自家儿子并没有因为对方不能去府城,便言语上、行动上有过多的怠慢,反而给予特殊的重视。抱不成大腿也无妨,自己也能成大腿。
有了这相交于微末时的情谊,有朝一日林涛去了府城,十有八九会选择投靠。
“吾儿有大司主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