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左司使衙门。
苏信跪在地上,身旁是满脸煞白的大统领周尽忠。
在主位上,左司使面色阴沉,他眼眸半阖,青筋起的右手柄黄花梨木质地的扶手捏成了粉末:“案子没办成,我可以不予追究,但为何让对面抢了过去?”
苏信听出怒意,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周尽忠垂着头,抱起的双拳微微颤斗一一自己早已安排妥当,却是苏信无能,自己被手下牵连了!但上面的人哪管这些,他只知道你事情没办好!
这时左司使徐徐摆手:
“我手下不养废物——”
“左司使!”
周尽忠骤然跪地,连忙高呼道:“我有一计,定然能摁住对面,若此计不成,甘愿去守坟山—”
左司使盘踞不动,眼眸微垂。
日上三竿,光透薄窗。
林涛踏步走出偏院,转到校场:“都休养好了吧?咱们回城!”
此时距离山中一战已过了七日。
因该地隶属浔阳府,对方来了一位司使,两位大统领、六位班主协同调查。这些人从后山坟群中找到了失踪刑者的骨骸,又翻了往前数百年的卷宗,正在复原整件案子。
所以他们无须参与后续。
受伤的刑者留在东岑县休养至今,苏信则是在当日就直接回了府城。这让没来得及露出嘴脸的裴远图等人,倍感遗撼。
“林施主。”
同样休养数日的玄寂,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部小册:
“比约定迟了四日,《不动明王》秘籍奉上,请切勿外传。”
对方在祠堂出手相助,林涛甚至在心里已经默许这秃驴赖帐,却没想到对方还是守了信诺。但一看小册只有寥寥十来页,不由得好奇问道:
“这么少?”
甚至还没《大金刚神力》三成多。
“《不动明王》和《大金刚神力》皆是由六品《无动尊》拆解后所得来。前者是基础底子,必须得详细。但后者是劲力运转的诀窍,所以并不多。”
玄寂简单解释了一下。
!?
翻着册子的动作微微一停,林涛抬头:
“那岂不是我把两部功法凑在一起,便是《无动尊》?”
“不错,《无动尊》兼具两者特性,在金刚寺也是一等一霸道的功法,远比《天合刀》要复杂,它接近五品。因极为难学,所以被前人拆解成两份,便于僧人修习。”
玄寂轻点下颌,并没有否认。
他当初得知此事,也问过类似的话。
“不过,即便拆解后,它也是七品的顶级功法,依旧没有那么容易学。林施主若是能将两部皆习至圆满,《无动尊》便会自现。”
还能合成!?
林涛顿时来了兴趣,他原本还有些瞧不上《不动明王》,没想还有意外之喜。
这群秃驴果然底蕴丰厚,居然还能这么干。
这他也是第一次接触到拆分后的功法。
玄寂张了张嘴,问起憋在心中良久的疑惑:“林施主,徜若那群山民不愿离去,你是否真的会大开杀戒?”
林涛抬头:
“应该会吧!”
“为何?他们可都是普通百姓!”
玄寂不解。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多日,林涛的回答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妖魔当诛,难道百姓犯法就不当诛?”
林涛眼眸微抬:
“他们编织出一副假象,诱骗路人入山。”
“虽然不是妖魔,但和妖魔又有何异?我这里可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说,佛祖愿意原谅他们,那是佛祖的事情。送他们去见佛祖那是我的事。”
瞧着这秃驴满脸便秘的神情,林涛收了《不动明王》,加了一句: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
玄寂身子一证,他此前从未听过这种言论。
金刚寺虽然与其他两寺不同,但本质仍旧是佛门,依旧主张慈悲为怀。
不断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句话,他脸上的神情忽喜、忽悲、忽憎、忽苦,仿佛千人千面。若是“神尘禅师”在此,必然会发现自家爱徒因这句话被触动佛心。
若是跨不过去,便自此毁了佛心。
一念为佛,一念为魔,在此一瞬!
片刻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诸多神情消散,仍旧还是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是回归‘本我”。
“林施主此言发人深省,让小僧感触良多。”
玄寂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深深垂首:
“师尊素来说小僧身具慧根,乃是菩萨转世。可是单凭施主这番话,小僧便是远远不及。您习得《三十二相》,又兼具《大金刚神力》,着实和我佛有缘,不如随小僧回金刚寺皈依。”
“你我做个师兄弟,我做师兄,你做师弟。咱俩在寺中没事便论一论佛法,觉得闲了便下山揍人,岂不美哉?”
“你做师兄也可以!”
依旧没有回应。
玄寂疑惑抬头,没瞧见林涛,只有赵德华在三丈外歪着脑袋看着他。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赵德华这才微微拱手,“大师,林班主带着人,半盏茶前就已经走了!”
玄寂大骂一声,赶紧追上队伍。
接着,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你这话早说一年,我指定去金刚寺。”
林涛摇头拒绝,如果没有系统,他肯定会拜入佛门。
可如今对他来说,斩妖司才是宝地,眼瞅着好日子就要来了,他才不会出家。
玄寂又发挥出狗皮膏药的特性:
“林施主,您考虑一下,去了金刚寺,您起步就是师叔祖。要是师尊不收您,我就收您做弟子。到时候咱俩各论各的———您再考虑一下!”
林涛斜眼,握刀:
“滚!”
玄寂立刻乖乖后退三丈。
卫海骑着马,心中感慨万千。
真正的天才就是不一样,到斩妖司第一天被当成双花红棍去培养。和金刚寺的和尚相处一个月,对方就想拉他入伙。不能比,也比不上。
周仪松了一口气,要是林涛出家,他们这群人岂不是成了没爹娘要的孩子。
裴远图乐呵呵的笑着,他觉得不动脑子真好。林涛徜若真要出家,自个也跟着出家,
拜林涛为师。他时刻谨记老爹临走前所交代
“让你去杀人,不要去眨眼。让你去吃屎,都别皱眉头。叫你背黑锅,你就得扛住!”
离了东岑县,众人一行慢悠悠的回府城。
路上遇到驿站就歇,虽然队伍拖着单长房的尸首,但道上也无人畏惧,依旧有不少商队贴着,甚至还要胆大的近距离打量着这具巨尸。
农耕时代,出一趟门不容易。
剪径盗匪、狼虫虎豹、妖道魔人,许多人出一趟远门都得结伴而行,跟着身穿这身官服的人才是最安全的。
来时走了两天,回去时走了五天。
林涛也顺手柄《不动明王》给翻完了,虽然只有十几页,却包含着各种技巧。《大金刚神力》如果是理论,那么它便是各种实践。
虽然复杂,但也不难。
是否真的能合成《无动尊》,林涛还不知晓,还得试一试。
片刻后,他眼底涌现惊喜。
随着《不动明王》圆满,面板上原本位于七品的《大金刚神力》居然随之消失,同时六品行列上多出一部从未见过的功法。
【无动尊(小成)】
林涛双眸茫然了片刻。
那种原本对于《大金刚神力》、《不动明王》的了解,仿佛在瞬间提升到一个全新的档次。就象是人类最初使用火焰,只是为了将食物烧熟。
再往后,则是将其玩出了花,用于照明、冶炼、护身《无动尊》便是如此,达到一个更高的程度。
“两步圆满功法打底,这部武学居然可以直接小成?”
警了眼熟练度,他满意点头。
倒是贴心,没有从入门开始,省去不少命数。
眼眸微动:
无动尊(圆满)
当前命数:二十七两八钱。
不愧是顶级的六品武学,即便从小成开始,也用了近三十两命数。东岑山收获的那些甚至不够,甚至还加之了部分刑房死囚所得。
试着感悟了一下身子,肉身又强劲了些许。
至于提升多少,还不清楚。
最好能拿刑房死囚试一试成色。
“到了!”
“终于回来了——
众人的呼声将他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眼眸微抬,淮安斩妖司已近在尺尺。
此时正值午间吃饭时间,四周街道三三两两巡街的刑者也都回来了。有些人冷不丁瞧见一支队伍,先是一愣,而后看清领头的人后谈笑的神色忽然一变,埋着头匆匆钻回司内。
不过还有一部分的刑者,则是纷纷上来打招呼。
走的自然是左司使那边的,打招呼的是李明溪这边的人,两帮人行事泾渭分明。
“林班头!”
“回来了?恭喜!”
林涛点着头,也拱手回应。
官阶低的,自发的帮忙牵马、拖车、送尸,做着杂活。
显然,东岑县的事已经传了回来。
卫海、裴远图等人,被人拉着问东问西。几位班主则是与林涛同行,满口都是赞扬。
“林班主,你这回可是给咱出了口恶气啊!那可是他们到嘴的肉,居然也被夺了过来!”
“可不是,左司使那边差点没气炸,他直接砸掉了一整套文房四宝。有块砚台嵌在老树上,对面两三天没取下来。被咱们薛大统领瞧见,直接抠走,转手就卖了二百两银子。”
林涛顺着两人所指。
瞅见司内那棵前朝时种下的古树上,有块足有数尺深方方正正的木茬瘢痕。
“还有这事?”
“听说薛大统领欠了几万两外债,公厨的饭他只吃一半,剩下的一半卖给江湖门派。
好几个月都没去勾栏了,非得我掏银子他才去。”
林涛哑然失笑。
这外债显然是从韩千钧那买《龙吞功》欠下来的。
那班主说到这,转头看向林涛:
“林老弟,你这次立了大功,晚上请咱去烟花巷去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
“花花银子,草草—”
林涛嘴角微扯。
他的情况还不如薛柏峰,旧债没还完,还欠着新债。
俸禄早就透支到几百年后。
几人正说着,馀光警见远远有道身影停下。
大家都抬头看去,正是张天鹏。对方原先背着手,被几位黑衙的人簇拥着,不知听到了什么,他含笑着点头,结果瞧见林涛后直接愣在当场。
“我有件东西落在班署了。”
对方转头就走。
那日被林涛嘲讽‘实力不够,不要学人挑畔”后,赵天鹏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自个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所以一直琢磨着找个机会报复回去。
可瞧见苏信的惨状后,他发现自己的确是不够大度。
“好家伙!这就已经开始绕着走了?”
同行的几位班主瞧见后,目光都不免有些怪异。
不过,也正常。
就连苏信那样的狠角色,都被他给打残了,到手的案子硬生生被夺了过去。这位主也确实有让其他班主绕道走的实力,这是他们在府城十多年都没做到的事情。
“林班主,薛大统领请您去他统领署用餐。”
“知道了。”
告别几位满眼羡慕的班主,林涛抬步走向统领署。
以司署大衙为中线,两间最大的衙门是左右司使的地头,再往下两间便是大统领办公的位置。
几十丈见方,环境典雅,门口大。案台的杂物都已经被清空,薛柏峰正摆着碗筷,
听见脚步声,抬眼就瞧见迈步进来的林涛。
“这一路辛苦!”
薛柏峰笑盈盈上前两步迎接:
“案子办的不错,真是出人意料,你不但挣了面子,也让咱们脸上有光。咱被左司使压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象这几天这么畅快过。”
“这件案子办完后,左司使那边焉了一半,走路也都不鼻孔朝天了。”
林涛点头。
他也感受到了,张天鹏之前还敢挑畔,现在都开始绕道了。
被请着进了统领署,只瞧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好家伙!
他还以为会是什么庆功宴,没想到对方把工作餐让了出来。
“你还没吃过正六品的饭菜吧?你瞧着这是青菜,实际上是灵植夫种出来的。每年他们种灵米就费了老鼻子劲,更谈何是种菜——”
薛柏峰赶紧介绍。
林涛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瞅了几眼。
他觉得对方说破天,这玩意还是青菜。不过六品大统领的伙食确实不差,精元蕴含十分庞大,一口下肚血气蓬生,至少能省去数日熬打的苦功。
也是。
没有相应的权力和福利等级,这些刑者怎会打破脑袋往上爬?
一个月几两银子,拼什么命啊?
瞧着林涛面露满意,薛柏峰随口问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有案子就去办,没案子就打打死囚。没有妖魔的消息,就从黑榜上找人。左司使能耐再大,也封不了黑榜。”
林涛说着,直接把炒青菜的汤都给一口炫光,薛柏峰难得这么大方,可不能有半点浪费。
“也对,也对。”
薛柏峰点点头,又出声提醒:
“最近个把月,你得小心一些。你这次虎口夺食,左司使那边肯定不会罢手。你先前在外面,他们没有找到机会,如今回来了,多少还是得提防些。”
“我懂。”
自己前脚放了眼通天,对方后脚就杀了。
这狠劲是忍不下隔夜仇的。
不过,也幸亏这是朝廷,换做江湖宗门里,说不定对方连夜就灭你满门。大家都在朝廷定下的规则里行事,自己不犯错就赢了一半,抓住对方犯错就稳操胜券。
不是走投无路,谁都不敢破坏。
“林涛!”
薛柏峰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大喝,声音震耳欲聋。
二人同时抬头,不约而同的皱起眉头。
只见苏信撞开门口两位值守的校尉,大步昂扬的踏入院子。
“苏班主,没想到你从东岑山回来后,倒是胆量见涨!”
薛柏峰垂眸一扫:
“居然敢闯我统领署?”
“不敢,薛大统领,我有公事在身。”
苏信面色不变,拱起着手,又一拿着筷子的林涛,似笑非笑道:
“东岑山一案,我怀疑林班主有杀良冒功的行为,所以想请他去刑房走一趟。”
“你?”
薛柏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一扫对方:“你是什么东西,说怀疑就怀疑?”
“是我怀疑!”
话音未落,院外踏出一道身影,正是左司使摩下大统领之一周尽忠!
他身后跟着十位班主,数百位刑者,以及大几十号黑衙江湖人士。直接无视了面色阴沉的薛柏峰,一扫林涛,微微抬手:
“林班主!”
“请吧!”
林涛缓缓放下筷子,英挺的脸上不见丝毫神情。
唯独双眸徐徐眯起,现出了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