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府,西区。
一座府城,既然有笙歌达旦的高门大户,自然也会有破烂不堪的泥泞老街。
天启府的鬼市,位于畜牧市场内侧一条老街。
老街靠内,且地势颇低,一到下雨,市场里的污水便会顺流而过,到处散发着恶臭。在白天,
此处是交不起摊位费的摊主们,临时摆摊位置。
到了晚上便是鬼影绰绰的鬼市。
临近年关。
鬼市竟然都没有歇业,和赶集的百姓们混做一团,远远瞧着象极了一座杂物小巷。
“这玩意怎么卖?”
刚刚踏入鬼市,就瞧见了位年轻人,把玩着一只罗盘问着价。
眼眸半阖的摊主亮出一个巴掌。
林涛好奇垂眸。
只瞧对方手中的罗盘甚为古朴,似是有些年头了,但细看之下却只染了几缕煞气的古物,
反倒是那年轻人瞧着有些意思,做着江湖打扮,身外还缠着几股灵气,看起来象是位修士,也不知道是黑衙人,还是游走江湖的散修。
目光一扫而过,林涛继续向前。
被价格吓得不轻的年轻修士正在咂舌,兀的悚然而惊,满脸惊疑的看向左右,什么都没发现,
却只瞧见了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林涛。
“怪哉—”
他自小感知敏锐,远胜于寻常修士,能第一时间感受到危险。
就在刚才。
他忽然有股子被人窥视的错觉,就仿佛凶兽随意垂眸那般,虽似只是无意一,但一瞬却他不由得寒毛倒竖,浑身鲜血几乎凝聚。
“步伐虚浮无力,体魄不行。呼吸轻短,似乎没有练过呼吸法。手指修长,没有老茧,也不是刀法老手。”
武功是很难藏住的,至少在他这位八品修士眼中是如此。对方瞧去就是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也就是肩膀上的黑鸟,有些古怪。
年轻修士摇了摇头。
只当做是错觉,毕竟对自己的修为和眼力还是有些自信。但他哪里知晓其实是自己眼界太低,
根本瞧不出对方的底子。
不知晓被对方误认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林涛,沿着鬼市继续前行。
只要脚步微停,或是多瞧几眼,摊主便会热情的介绍自家的东西,而且每一件来头都很大,有着极为神秘、或者是不俗的背景。
“这是前朝皇后使用的角先生,嗨,皇帝那么多妃子,哪宠幸的过来,空虚寂寞了怎么办?”
“这是本朝一位镇台使使用的佩刀,瞧着寻常,但曾斩过万妖,放在家中可以镇宅。有它在,
“这是《无动尊》,少林方丈亲传。”
“这是各式各样的玩意,都摆在摊位上。
但在林涛的神识下,这些所谓来历不凡的玩意儿,全是胡乱吹嘘而已。那些秘籍功法,只随手一翻,就能看出破漏百出,没一句是真的。
突然,他脚步一顿,看向了左手边的摊位这摊位的地段很差,摊主是位满脸沟壑的小老头,浑身土腥味,裹着身满是补丁的棉袄。皮肤被晒的黑,象是从下面乡镇走来的。
摊位上除了摆着米面,还有一大堆破烂。
见到有人停下,小老头热情的招呼。
咦,还真碰见宝贝了?
只是,这是什么物件?
念头在脑海里打了几个转,在摊位前半蹲下来:
“老爷子,这香炉怎么卖?”
香炉?
叫卖米面的小老头微微一惬,转头看向摊位上的一堆破烂。
其中,有一尊巴掌大小的香炉,瞧不出材质。三足、双耳,看着有些精致,但和寻常家中所使用的香炉没什么区别,上面锈渍似乎被很用力的清洗过一番。
这玩意瞧着普通,没想到内里还藏着禁制·
林涛垂眸打量着。
由于有了石铃的经验,他立刻发现香炉内似有什么挡住了他的神识。
“客官要这香炉?”
小老头连忙拿起,捧手递了过来,“这是俺在田里出来的,您若不嫌弃,只要三个大钱就行。”
说着还有些担心,生怕自己价格开高了,对方扭头就走。
“多谢!”
林涛从对方的手中接过香炉,从怀里摸出三个大钱,放在对方满是老茧的手中。
“等等!”
就在钱物两交时,却见先前那位年轻修士,居然走了过来,对小老头一拱手道:“老爷子,这香炉五两银子我要了,不如卖给我吧”
“五,五两?”
小老头有些愣神,莫非这东西还是什么宝贝不成?
但旋即抱歉的作揖道:“客官,财物已经两清,小老头不掺和这事。”
这尊香炉他出了大半年,家里的老婆子拿着丝瓜擦了三四天,都没瞧出是什么来历。眼前这两位瞧着都象是江湖人士,坐地起价的事情他可不敢干。
“老爷子讲究。”
林涛笑了笑,端着香炉,继续逛起鬼市。
换做魔修,早已是记下林涛相貌,或是刚才连面都不露,直接等着下次半夜埋伏。
但那年轻修士,却是大喇喇的跟在他身后,叨叨咕咕:
“道友,这尊香炉卖给我可好?”
“你开个价,多少银子我都乐意,当然,最好别太多。你拿这香炉没什么用,不如转手给我,
我欠你一个人情,顺便传你几部武学,日后供你行走江湖!”
“入你娘嘞!”
列缺张嘴就骂。
年轻修士瞧了眼列缺,非但不怒,反而见猎心喜:
“道友,这只鸟瞧着也是好成色,我也要了,卖我行不行?”
林涛回警,握住刀柄:
“滚!”
年轻修士警了眼龙环首刀,又直接张口:
“这刀瞧着不错,我也要了,你开个价,但得便宜些,我没太多银子。”
林涛瞧着他。
“道友,道友!”
年轻修士瞧着四面的目光,低声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做个东,求您赏个脸,咱们聊一聊那炉子的事情。聊完后,您若是不愿意转手,我扭头就走,绝不再骚扰您半句。”
林涛掂量着手中的香炉,若有所思。
真遇上劫道的,他一巴掌就能拍死。
但这种只商量,也不强买强卖—瞧上去也挺讲究,再加之自己这一路上,也确实没瞧出这香炉的来历,念头飞快的转了转,轻点下颌:
“可以!”
年轻修士见状大喜。
之后两人说开了,林涛才知道,对方叫做陶云圣,是浔阳府九玄门的七师兄。
据他所说,九玄门也曾是个修仙大派,最高出过四品大修,不过最近几百年没落了。他此次下山游历,是为了查找一些炼丹材料。
“道友,不瞒你说,这不是香炉,而是一尊丹炉。”
寻了处酒楼,陶云圣很阔气的点了一桌子酒菜,从林涛手中要过香炉打量一番后这才说道。
“丹炉?”
林涛垂眸一瞧,对方这一嘴提过后,他发现确实象是一尊丹炉。
陶云圣起身斟酒:
“它被禁制锁了起来,所以才是这幅模样。恕我直说,这丹炉在阁下的手中,和废铜烂铁无异。你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卖给咱——你若不想要银子,我还可以炼几炉丹作为补偿。”
?
九玄门是符修门派,现在门内老祖只有五品,他没听说过其门人擅长炼丹。
原本没打算搭理对方的林涛,确实被这番话给勾起了兴趣:
“你会炼丹?”
“自然。”
“丹术如何?”
“大半的七品丹药不成话下,七品之下,成功率可达八九成。”
哒哒哒林涛即着桌面,他来天启府的最初目的就是查找几个丹师,没想到居然还有主动送上门来的。
不过,单凭对方三言两语,自己不可能全信。
见对方有些怀疑,陶云圣继续道:
“道友若是不信,大可以抽个时间试一试?说不定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陶云圣也在暗暗观察着林涛,对方瞧着没有修为,但气度着实不凡,不象是小池子的能养出的人物,可能有些背景,有些家世。
但不会太大,属于自己能拿捏的对象。
至于合作
谁不知道,丹师的修行,是修仙体系中最昂贵的一条道。自己一路被人追杀,东藏西躲,再加之修炼,从宗门带出来的家私早已耗的七七八八。
他除了找林涛要丹炉,也有求供养的打算。
一些散修会去大户人家、宗门、武馆做上几年供奉,包吃包喝包住不说,还有银子拿。
这也是许多江湖修土走投无路下的选择。
林涛兴趣越发浓郁:
“怎么合作?”
“你提供材料,我借你的材料练手,成败都算你的。当然,凭我的丹术,肯定不会让你折本。
多出来的丹药,还可以拿去兜售。”
“可以。”
林涛微微颌首,斩妖司外的几座丹铺大多都是如此,“但我得试一试你的成色,才会决定要不要你。”
陶云圣对此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就说定了—
“你也不问问我是什么人,就敢与我合作?”
林涛好奇抬眸。
自己敢毫不在意,是因为背靠斩妖司。
对方又是为何?
一听这话,陶云圣忍不住笑了笑。
自己确实不与两种人合作,第一种是江湖势力,第二种是朝廷。
前者瞧着风光,实则四面树敌,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他可不想莫明其妙的被人追杀。至于后者,自个毕竟出自江湖,不愿背上朝廷鹰犬的名号。
“我确实不与两种人合作,前者危险,后者名声不好。但道友怎么瞧,都和这两者不沾边。
提起酒杯,陶云圣笑道:
“而且,我这双眼睛很少会瞧错人。你呀,一瞧就是个良家子,还是自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的那种。你先前拔刀的架势虽然很凶,但半点杀气都没有。”
林涛:“—
叼着花生米的列缺,实在忍不住插了句嘴:
“入你娘嘞,你这双眼睛不得了!”
“瞧!”
陶云圣很是自得,“你的鸟都说我看得准,你什么时候试一试我的成色?”
“就今晚吧,我有些事情处理完,就称一称你的斤两。”
“你处理什么事情,我跟着你一起?”
“杀人的事。”
“哈哈——”
啪啪啪———
是夜,雪停,继而下起大雨。
雨珠落在伞面上,化作水帘流淌而下。
林涛随意撑着伞,溅落的水珠就没有落在肩上的,他这般‘富家公子”的姿态让陶云圣越看越满意,自己总算是选了不错的下家。
也不知道对方身家几何?
不过。
让他颇为意外的是,林涛并未带着他走向最豪华的东街所在,反而是来到西区的一处挂着‘悦福’招牌的客栈。
客栈看起来门头破旧,估摸着有几十年岁月,毫不起眼。
昏暗的大堂里连盏油灯都舍不得点,客栈门可罗雀,没半个客人。老眼昏花的掌柜拨弄着算盘,只有一位披着蓓链的跑堂缩在炭火旁取暖。
“这是你的店?”
陶云圣问道。
“也算是的。”
林涛微微颌首。
淮联胜在此地插了旗后,不但盘下了这间客栈,作为临时落脚处。同时也将附近的几条街道都收拢了过来,作为他们在此地的分舵。
听见谈话声,百无聊赖老掌柜随意看去,瞧见领头的年轻人后,顿时眼瞳巨震,赶紧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里面请!”
然后就带着俩人进了客栈。
先前还拢着袖子烤火的跑堂,立刻搬出门板封了大门。
“这?”
陶云圣面露疑惑这般偷偷摸摸的架势,怎么瞧着象是一家黑店?
心中揣着警剔,陶云圣跟着林涛从客栈后门走出去,直接来到了一条老巷。老巷的一侧是围墙,外面瞧着普通,推开门后却是一座规模巨大的宅子。
此时,宅子内寂寂无声,坐北朝南的厅堂里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倒是寻常,但关键的是里面的人都是站着的,沿着椅子两侧整整齐齐站了不下于两百人。
刷—
二人一出现,无数道目光齐齐投来,
淮联胜虽然已经插进了天启府,但府内三大帮派未除,但行事依旧低调。这般大规模聚集,为了避免被对方发觉,也没人高声呼喝。
雨夜,再配上这般令行禁止的气势,简直是龙潭虎穴。
他赫然发现,站在这儿的两百馀人,居然全是入品武者。不少人面露煞气一一不是妖魔那种煞气,而是常年在刀口舔血上所养出来的凶煞之气。
还有两位,一位蜂腰猿背,挎着刀。一位身高八尺,腰间别着铁锤,自己竟然看不透。
“莫不是七品吧?
咕嘟一一陶云圣忍不住咽口水。
这就是贼窝啊!
陶云圣暗道一声,他本身就出自江湖门派,自然不会对这些人有滤镜。绿林好汉那是雅称,贼寇才是本名,但有些人所做,甚至还不如妖魔。
一入江湖,生死为疆。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是看走了眼,对方居然是位黑道人士。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到时候找个借口偷偷离开。
但立刻两只手臂已经按在了他的肩头。
陶云圣身躯一震。
同时,背后宅院大门关上。
接着。
陶云圣就发现,被自已视作‘良家子’的林涛,缓缓收了伞,面色不喜不悲,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缓步迈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接着徐徐坐在了中央处的空位处。
随着对方微微抬手,数百人不约而同坐下。
“”
陶云圣眼角抽搐。
他已经不知道用何种表情来应对眼前的场景,本以为找到一个富家公子哥供养,却没有料到对方带着他去了贼窝,更的惨是对方还是贼头。
他估摸着,天下间没有人比自己更倒楣了!
就在林涛带着陶云圣来到分舵时。
西街,空无一人的巷道传出了一阵清脆、空灵的轻响:
可但凡听过‘操刀鬼”名头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他最可怕之处。
这铃声每一回响,都似乎一模一样,即便耳力再强的人,也听不出半点差异。
但是。
他在出手时,却能让这铃声寂聊无声。
片刻之后,他停在了‘悦福”客栈前,沉声问道:
“是这么?”
“不错,客栈后面的那所大宅,便是淮联胜的分坛。”
手举黑伞的锁龙堂帮主颌首道:“他们从今早就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来,约莫有近百馀左右好手,即便数量有偏差,但也不会相差太多。”
“嘿嘿,咱们也不差。”
天鹰会帮主馀光一警,扫向四周。
只见夜色之下,一道道打着伞的身影,带着一副令行禁止的姿态,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老巷前。遥遥望去,竟是一眼瞧不着边,结结实实的包围了整座大宅。
“咱这一次来的,俱是三大帮派的好手,足足三百馀人,足以将对方一网打尽!”
“喊——”
操刀鬼薄唇微掀,丝毫不以为意:“小小淮联胜,我一人便足以!”
身居黑榜、天骄榜的他,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自信说这等话。
莫说百馀人,便是再翻一倍,他都足以将其碾灭,毕竟只是一座黑道帮派而已!
咻!
话音落下,不待三帮帮主开口,其脚尖已是一点。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便看见操刀鬼一个起跃,直接自客栈上方掠过,悍然砸向大宅中央。
轰一—
伴随着无数瓦片炸裂的声响,直接轰破屋顶,重重砸在了大宅中央。
目光扫过四周,操刀鬼微微一惬。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但此刻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翻腾的尘埃中,目光直接落在了坐在首位上的林涛。
擒贼擒王!
“死来!”
喝声中,操刀鬼陈卓身形撕开漫天尘埃,一道冷电也似的刀光瞬息跨越过数丈的空间,当着林涛的咽喉劈去。
刀光寂聊无声,却带起一片柳絮状的划痕,
“操刀术!”
陶云圣眼瞳骤收,出自江湖的他,自然知晓操刀鬼的大名。
陈卓虽然无门无派,但刀法天赋极高。自十三岁起摸刀,便未尝一败。并且专挑刀客下手,每杀一人,便学其刀法,至今死在其手中的成名刀客数不胜数。
曾位于天骄榜第九十六位!但因年纪过了,才退下榜单。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天赋,据说他集百家之长,自创了一套‘操刀术’”。不少人相传,他若是成长起来,日后有资格争夺刀魁之位!
“我就说吧!”
陶云圣心头狂呼。
江湖势力瞧着风光,实则四面树敌。这淮联胜也不知道得罪了谁,居然把操刀鬼都给请来了。
咻—
这一刀的速度太快,甚至超越了众人的反应界限,
陶云圣目光骇然,似乎已经瞧见对方头颅被斩下,鲜血洒满大殿的景象时。就见到首位上的林涛眼眸微微抬起,却是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只是向前一指。
相比于操刀鬼的一刀,他没有故作姿态,没有如临大敌,反而显得尤为随意。就象是有人问路时,随意抬手指向一处那般轻描淡写。
轰然之间。
似雷霆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