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锻兵铺悄然安静,众人脸色无不紧张起来。
找茬的?
吴山河也没想到转眼变脸,但有金丹铺的遭遇在前,哪怕猜到对方的意图,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不给对方借口发难的机会。
“来人,拿去修!”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吴山河喝了一句。
立刻。
几位瞧着象是大师傅模样的人,捡起那柄长刀跑到火炉前,几位学徒铆足力气拉起风箱,接着就是一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林涛警了一眼,重新看向展台上的兵器。
顺手取下一柄造型别致的长枪,棱型的枪尖泛着青色的冷芒,还附着血槽。在炉火照耀下,枪锋上云纹好似活了过来,一直游动至枪身。
七品!
甩手扔了回去,又抓起一柄长剑打量起来,
这柄剑瞧着有些粗糙,通体纯红色,长约三尺,造型尤如一块未切割完全的火玉,象是未成形的剑胚,但在手中,有种滚烫的感觉。
六品!?
林涛疑惑望去:
“这柄剑莫非没打造完?”
“已经锻造完成,此剑名为‘天炎”。用一块重达三千斤的天炎精粹锻造而成,是一位剑修委托我铺所锻造。使用时得将天地灵气注入其中,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
吴山河赶紧解释,一边道:
“大人若是感兴趣,可以试一试?”
林涛掂量了一下天炎剑,随手放了回去: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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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位背着手指导弟子锻造的师傅,见状轻哼了一声,咧嘴笑了笑。
其言外之意一一还挺识相,知晓自己不是剑修,用不了这玩意。
“喂!”
林涛微微侧首,喊了一声。
“啊?”
那位师傅刚抬起头,一道赤光忽然掠来,先前被搁下的天炎剑直接捅到了的嘴里。长长的剑身把对方的脑袋顶了一个自然的后仰,这位多嘴的师傅脸色刷的变雪白了。
林涛微微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有的话,直接说出来,不要在心里。”
师傅被剑锋堵住嘴里,嗓门眼一阵恶心,却是动也不敢动,满脑子都是惊疑。
这位不是武者么?
怎么会御剑?
看着对方凝聚的目光,冷汗当场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
“你这夯货,自己扫嘴。”
吴山河呵斥一声,转眼一警,从手下接过修复好的‘虎蛟”,转手递给林涛:“大人,您不要和这等货色计较,兵刃已经修好———”
“这么快?”
林涛心神一动,天炎剑自行飞回兵器架上。
这一手惊的不少人直挤眼,傻子都看出对方有些邪门。
接过‘虎蛟”,一警刀身,不见丝毫扭曲的痕迹。顺手挽起数朵刀花,也是极为流畅,‘呛唧’一声送回刀鞘中,林涛由衷评价:
“锻刀门手艺确实不错!”
微微撇头,裴远图立刻将龙环首刀递了上去。
吴山河接过手,只觉得很沉,不由得发出一声惊疑:
“?”
“怎么了?”
林涛侧目,隐有期望。
当初王登确实说过此刀特殊,莫非这龙环首刀还是件宝贝不成?
“回禀大人这是前朝的刀,前朝的环首刀略长,本朝的较短。”
吴山河抽出断成两截的刀身,再次确认了一下,道:
“盖因前朝刀魁用的就是此一类的刀,一人一刀,独霸江湖三百年,所以在江湖上极为流行。
但对方战死后,龙环首刀开始没落。”
锻刀门就是自前朝而建,所以对于这些江湖秘闻极为熟稔。
“为何?”
林涛对于这些江湖秘闻,尤其涉及到前朝的事情不太清楚。
“龙环首刀长过四尺,是老刀魁特意为了斩妖而打造。”
吴山河很是恭谦的说起这些传闻:
“虽然其势大力沉,威势十足,但对于心性颇有要求,走的是一往无前,以战养战的路数。前朝末年,朝廷腐朽、妖魔横行,所以老刀魁才能走出来。”
其言外之意,现在的刀客心性上还差了些,虽然好勇斗狠、心高气傲的一大堆,却无人能拥有对方那般气势。
你胸腹没有那股气,即便耍大枪,也是软趴趴的。
本朝刀魁出了几十位,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再无老刀魁那般制霸刀坛数百年的局面。所以各类刀都有,唯独少了龙环首刀。
林涛微微颌首,此刀他用了这么久,自然也能感受到此刀的特殊之处:
“能修么?”
“可以。”
“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林涛微微斟酌了一番,直接道:
“三个月太长,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得和先前一样!徜若修复出来的刀,不能让我满意,我就砸了你的这间铺子。”
“可———
“就这么定了!”
不待对方回答,林涛直接向外走去。
跟着众人一并浩浩荡荡离开。
铺子内的江湖人土见了,无不迅速避让开来。
佟诚兴跟在后面,满眼怜悯的回望一眼,不愧是从前朝存在至今的老江湖,果然能屈能伸,渡过了今天这一劫,不过一个月后修复的刀若是不满意又如何?
“大掌柜!”
“这林班主就是故意来找事的,为何顺着他说话?我锻刀门何时受过这种气?”
“这柄断刀,也不知那小子是从哪寻来的,故意来我们这找事!”
“就是一一他分明是用枪的!”
锻刀铺后院,几位锻造师傅愤概万分。
尤其先前那位被天炎剑捅了喉咙的中年师傅,更是暴跳如雷。
吴山河手抚龙环首刀不语。
以他的目光,自然是瞧出此刀上的划痕,这并非是岁月的风霜,而是身经百战的勋章。刀的主人必然很爱惜它,但因为某一战而断。
断荏处的痕迹,瞧着是蛮力折断,至少是五品才能办到。
“凡事不能落于表面。”
听着耳畔嘈杂,吴山河吐出一口浊气:
“他今日踢了金丹铺,十五日后还要再动手,这分明是有底气在身把这柄刀送回门内,请三老联手修复,用料也不用省着,争取锻成五品!”
“三老——”
“五品?”
后院一片哗然。
三老是锻刀门内名声最响的三位锻造大师,每一人都有独立锻造五品兵刃的能力,锻刀门的门面就靠他们三人撑着。
联手修复,已经足够唬人,如今还要锻成五品?
“他能有什么底气?”
先前的中年师傅忍不住道:“筑丹会今天被打懵了,接下来肯定能够回过神,到时候他们再派些江湖好手,哪还有这小子好果子吃?”
“不错。”
“筑丹会的六品高手可不少,苗新杰不过只是其中一个罢了,而且他还算不上顶尖!”
“咱们锻刀门数百年积蓄,底子比他们厚实多了,可没这么容易被欺负!”
四周师傅议论纷纷。
吴山河听见众人言语,面色渐渐从无奈变成了复杂。
自己虽然实力不高,但驻守锻刀铺几十年,不知道见过多少刀客。对方抽出‘虎蛟”之姿,非同寻常,都快有自家老祖宗的气势了一一但拿起枪来,却无比随意。
这意味着什么?
人家最擅长的是刀啊!结果拿着大枪就灭了两个六品,这是什么天赋?
一群蠢货!
这都看不透,怪不得锻刀门时经五百馀年,如今却被水云楼和筑丹会给压的喘不过气。至今还抱着锻刀门几百年的老黄历来说事,如果别人在乎这个,今天就不会登门了。
与此同时。
筑丹会总舱,大堂内竟然站满了武者。
山掌柜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在主位上,二当家闻宏端坐,身着金丝云袍,他眼眸低垂,手掌着扶手,黄梨花木质地的扶手被他生生捏成了粉末。
“他说,十五日后还要再来”山掌柜轻声道。
闻言,闻宏眼瞳骤然缩紧,壑然起身。
他满脸冷笑:“好一个林涛!关了我一家铺子不说,还要再来第二家?我不过只是扣了你一个人,你犯得着这般不死不休么?”
话音间,闻宏骤然起身,暴跳如雷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召集人手,等着他来!”
“少东家,您瞧此人的实力如何?”
水云楼。
一座灯火辉煌的庭院中,金瑞安捧着一颗水晶。水晶投射出一片光幕,不断重复着林涛弯曲腾龙战枪甩出风雷的画面。
“底子很厚,但手上功夫一般,完全是蛮力。”
金瑞安轻笑一声,搁下水晶:
“苗新杰那种货色,连近我三丈的资格都没有,他居然能被对方杀入七尺之内。唯独最后那一枪,有些意思,超出我预料之外。”
“少东家,您认为此人是否有能力平了筑丹会?我们要不要提前接触一下?”
奉上水晶的下人,小心翼翼询问道,
“他?”
安瑞安语气轻桃:
“充其量天骄榜五十左右的排名,就凭他和苗新杰一战,我打他可以直接让一只手。他该想着,怎么去平了筑丹会的下一间铺子!”
“朝廷的人也想混江湖?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
一夜之间,
大大小小,江湖势力无不疯传今日之事。
“你听说了吗?金鳞街的金丹铺被封了!”
“那是筑丹会的产业,斩妖司都不敢封,谁敢?
“不是传言,就在今天上午,对方连打两场,干脆利落的杀了胡霜和苗新杰,全尸都没能留下。”
“什么!?这两位可是六品武者,谁杀的?”
“淮安府林涛!”
今日一战,林涛一鸣惊人,名声瞬间横扫整座西王府。
从来时无人问津,直至此时风头无两。
甚至。
其消息,随着南来北往的人,不断的朝向着大江南北扩散而去。
当然。
亦有不少势力,察觉到西王府可能会因此而变天。
一时间无数拜帖,如片片雪花般送入斩妖司。皆是想要结交这位新贵,借助对方的力量成为与之比肩、或取而代之水云楼、锻刀门、筑丹会。
“赤枪盟献上一部六品枪法,《九玄寒龙枪》。”
“留下。”
“轮回宗在春风楼设宴,听——是夜香会的。”
“不去。”
“五行门门主在外求见。”
“让他滚。”
周仪将西王府各家的拜帖和礼物名单报出来,等着林涛拿主意。
“神手门送上二八双胞美人一对—”
读到这,周仪差点没气笑。
神手门是西王府的弓帮,九品小势力,属于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时常干一些拍花子的勾当,坑蒙拐骗样样俱全,这样腌的帮会居然也敢上门?
整个淮安府黑道,谁不知道林涛最憎恶这些人牙子?
也就只有西王府还不清楚。
果然,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端着香茗的林涛,直接就皱起眉头道:“去孔落大司主那领一张条子,抄了神手门,把他们当家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周仪领了命,匆匆走出偏院,
林涛随手翻了翻手上的《九玄寒龙枪》,瞧了眼偏院内正学着自己的卫海,只见其额头青筋密布,也只能将手中的腾龙枪撇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你学我的打法,只会误入歧途,我俩不一样。”
他把秘籍推了过去,“这本枪法拿过去研究,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是。”
卫海点点头,欣喜若狂的接过枪谱。
这还是他所得的第一部六品武学。
“班主,我呢?”
裴远图眼巴巴的望来。
林涛浅呷一口香茶,随意摆摆手:“你先钻研《大金刚神力》,昨天去锻刀门,瞧着那些人似乎擅长用锤,等我拿刀的时候顺便替你再要两部锤法。”
裴远图欣喜的挠了挠脑勺,同时又埋怨锻刀门太怂,都没有给他们找茬的机会。
其他刑者互相示意,偷偷笑了笑。
过不了多久,班房又有新武学进帐了。新班房成立不到一年,积蓄的武学比其他班房十年还要多。等平了西王府,又不知道会有多少武学进帐。
陶云圣也在乐,筑丹会的丹师可不少,每位丹师都有自个的手段,只是‘技不外传,海不露底”。若是全部学会,自个丹术迟早能扬名大晋。
至于能不能平掉西王府,没人会怀疑。
大家正想着,就瞧见林涛忽然抬头,朝向偏院外望去。
接着。
一股湃的气息,从院外传来,
众人面色微变,这是有人来找茬?
“简直狗胆包天,敢杀到斩妖司来?”
裴远图直起身子,拎起八角鎏金锤。
卫海手托战枪,双脚一前一后滑开。
其馀刑者也都默不作声的抬起鸟翼飞弩,齐齐指向门口。
呼几乎在院内众人架势摆起的同时,一阵劲风自外而内的涌来,生生撞开了遮掩着的大门,同时一阵豪迈的笑声传来:
“林班主,老讷下山了,咱俩再切切!”
狂卷的飓风中,来者的身影逐渐清淅起来。
来者,壑然是位十六七岁的沙弥,身穿月白色长袍,唇红齿白,不但秀美,更带着一股超脱凡尘的姿态。他站在门口不动,整个人的气势却勃然升腾,僧袍猎猎作响。
落在众人眼中,其身形好似节节攀升一般,似乎要变的无限大。
“玄寂?”
裴远图一愣。
卫海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和尚不是被金刚寺执法堂给架走了么,为何又下山了?
而且实力瞧着比当时何止强了数倍?
不过,他们可没有忘记,第一次见玄寂时,对方就是找茬而来,只是没能打过班主,这才缩了起来。如今境界提升后,这是来找场子的?
咚!咚!咚!
大家正想着,只瞧见地面忽然一颤,陷出一道足有数尺长、一尺馀深的脚印。
接着。
肆意翻腾的狂风,竟在半空汇聚,隐隐形成一道数丈高的身影。在众人的眼中,仿佛这尊虚幻的巨人,正大步流星的朝向林涛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留下一道脚印,而脚印的尽头赫然正是林涛。
卫海惊怒不已,想要抬枪刺去,结果好似手脚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裴远图也是同样的感受。
这气势比起苗新杰可强多了!
玄寂满脸得意。
自己这趟是奉旨下山,奉命打架一一这是方丈师兄交代的,和对方打一架,向其展现出自家的实力和底蕴,将其带回金刚寺修行!
这几个月在寺中,被师尊、被师兄、被好几位师弟轮翻调教,实力早已经今时不同!
他垂眸望向林涛,得意道:
“林施主,你没有想到吧?老讷如今已经六品了,这一次不再会象之前那般败于你手中了!”
就在这时,玄寂忽然发现林涛眉头微燮一一就好象是有些厌烦,再具体些,就象自己年幼打坐冥想时,两只苍蝇喻喻的围着耳畔打转,怎么也赶不走的那种。
下一刻,对方望来。
同时,眼眸逐渐眯起。
不知为何,玄寂忽然感觉到心脏砰砰砰的鼓动了起来,浑身肌肉都不由自主的震颤起来,这是遇到危机时的本能反应。自从自己踏入六品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还未反应过来,玄寂便发现林涛目光左右一扫一一那姿态分明是在找刀。
“你也六品了?”
林涛没有回答,只是准备起身。
玄寂神情僵硬,沉默片刻,气势收的干干净净,院中青风巨人也悄然化作乌有,他合掌道:“见过林施主,小僧这厢有礼了,刚才是开个玩笑,我请你去‘暖月楼”快活—”
暖月楼是西王府最大青楼,也是档次最高的青楼。
这秃驴一口就能说出来,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西王府。
“同去同去。”
玄寂目光扫过四周,一警周围拿着弩弓指向自己的刑者们,竖起右手,认真道:“每人两个!”
好阔气。
卫海知道这秃驴的癖性,服了后就不会再动手,收了战枪调笑道:“你有银子么?”
“没事,挂在金刚寺帐面上,让暖月楼找我师兄要。”玄寂一摸脑袋,笑眯眯的望向林涛,“林施主要是嫌少,我给你请二十个”
“班主嫌脏。”
裴远图拍了拍玄寂的肩膀,抖动着自己的略微浮夸的胸肌:“那二十个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