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龙山不是什么名山大川。
它之所以有名,盖因山上有座名为温龙寺’的小庙。建庙时间不过只有二三十来年,是由少林几位俗家弟子出资,供给各方僧人落脚之地。
不曾对外收过香火钱,反而常会替些穷苦人家看病,在市井中颇有名声。
“有没有看错?”李明溪追问道。
“禀告大人,卑职绝不可能看错。卑职一路追着卫大人留下的痕迹,追踪到了温龙山附近。根据卫大人留下的记号中,追杀他的人中确实有显露过少林武学的存在。”
那刑者抱拳,低头,眼中现出一丝惊疑:
“莫非,少林寺于此有参与?”
林涛心中也在疑惑此事,他不象是其他人,对佛门三寺存有滤镜,所以一直就把祖闻一行给算上了。可没想到,还不曾调查,居然已经有少林掺和的影子。
但如果少林寺当真掺和进去,以卫海的底子,怕是当夜就已经被对方给擒住了。
可如果没有掺和,对方又怎么会混迹于其中?
不过。
当下已由不得林涛去多想。
只是脑海一转,便开口道:
“不管少林寺有没有参与,卫海既然已经落入对方手中,说不定擒而不杀,就是为了引咱们出面,既然如此,就上去会一会他们。”
在场众人也觉得如此。
别说只是一座温龙寺,便是少林寺,他们也敢杀上去。当下立刻收拾起东西,化整为零,借着夜色出城,纷纷朝向温龙寺赶去。
在追寻的路上,果然发现卫海所留下的零星痕迹,更是一路指引向温龙山。
不过到了温龙山附近,信息就断了,也不知是被对方发觉了,还是没有机会再留记号了。
而此时也由傍晚到了深夜。
天上无星,下起小雨,山上亮起道道烛火灯光。
林涛带着半个壬字班的刑者,在夜色之中,遥遥望向那座不算是太高的温龙山。就见到山道上不时有人影走过,不象是香客,反而象是巡逻的僧兵。
林涛咪眼打量,发现象是这样的僧兵数量居然不是少数。
裴远图提着锤子,满脸诧异,忍不住询问:
“怎么个事?就这破庙,还要巡逻?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问题吗?”
他看向雷辉。
身为地头蛇雷辉也在队伍里,但他对温龙寺是一点不了解。
李明溪官面经验更深,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温龙寺是小庙,达官贵人不会来。穷苦百姓虽然会来,却没有眼力劲发现问题。而它有少林寺背景,衙门查不动。只要不出大乱子,能查动斩妖司也不会刻意上门。”
“温龙寺的人既然参与了镇守霍家祖坟一事,必然会和当地斩妖司有些关系。若是再有一两个恶捕护着,做些提前通风报信的勾当,就算是上门也查不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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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一般来说不入编的黑衙成员,往往都会在这样的地方。毕竟江湖人进了黑衙,算是半个官身,有些事情见不得光。斩妖司办事也会借助这样的场合。“
裴远图略微琢磨:“莫不成温龙山算是对方半个老巢?”
李明溪摇头,“不清楚,只是猜测,但肯定不简单。”
感受到众人望来的目光,林涛斟酌片刻道:
“卫海的信号到了这就断了,即便不在温龙山,怕是也在这附近。我等先上山看一看,若是发现问题直接动手,管他是否和少林寺有联系。”
“当然也有可能是陷阱,遇到事情直接动,不要含糊,天塌了我来扛着——”
李明溪和周仪也觉得这是引诱他们的陷阱,但到此时,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即便是,也得一头撞上去。
林涛抬手,压下众人纷乱的思绪,接着稍稍布置了一番,然后这才带着人悄无声息的朝向温龙山摸去。
噼里啪啦雨水渐大,落在屋檐,化作雨帘落下。
卫海被封了气血,丢在大雄宝殿里,目定口呆望着一众僧人端上酒肉,大快朵颐。
几位妖艳女子锦衣半遮,肌肤若隐若现。身姿摇曳之间,手腕、脚踝上的银铃丁铃作响。
若不是身处其中,谁能想到庙内竟会出现如此一幕。
有位头顶结疤、圆肚将僧袍撑成弧形的大僧,大口饮着葡萄酒,同时大手拍着身旁双手合十,眼眸闭紧,浑身微颤的年轻人,出声劝道:
“放,庙里的都是自己人,没人会把今日的事情传出去。”
那位年轻僧人口宣佛号,睫毛不住颤斗,忽的闻到一股香气,睁开眼睛,只见两位女子几乎贴在了自己的身上,那温香软玉竟是让他挪不开眼睛:
“清远师兄,不可,不可。”
卫海眼眸微动。
那圆肚大僧的辈分竟也不低,居然是祖闻、祖宁弟子一列。
“大师,哪有什么不可。”
“是啊师!都说出家以慈悲为怀,奴家喘不上气,您能不能替我瞧上瞧。”
在圆肚大僧清远的示意中,两位打扮妖艳的女子,如蛇一般的盘踞在年轻的僧人身上。其中一位,更是大胆的抓住对方。
年轻僧人明显想要挣脱,可是手掌落下后却有些迟疑了起来。
他自小在少林寺内长大,接触的都是男人。男人的筋骨坚硬似铁,肤如树皮,但女子的肌肤——却给了他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
卫海静静的打量着这一切。
桌上有半数僧人,瞧见此景并无什么异色,反而还不断的出高声怂恿着。带领众人一路对自己围堵的,是南豫斩妖司的一位巡台使。
这位此时正坐在首位上,明显属于主导。
除此之外,桌面上还盘踞着不少打扮阴邪的人土,招魂幡、白骨法链的玩意儿更是丝毫不做遮掩的放在一旁,自己逃到温龙山附近,直接被这群人堵住。
“又是一座青山庙般的贼窝。”
卫海暗叹一声,对此倒也见怪不怪,只是对少林寺的几位僧人出现在此略微有所诧异,但见了眼前这一幕后,也差不多中有数。
他自然能看得出来,这些个老僧似乎正在拉那位年轻僧人下水。对于少林寺的僧人来说,破戒就是一份投名状,算是成了自己人。
其馀已经入伙的老僧,则是和那些女子打的火热,还在对年轻僧人传授经验。果然,在众人的怂恿,以及“言传身教’之下,年轻僧人的姿态渐渐有些松动。
甚至在女子松手后,他手掌仍摁在其身上,姿态半推半就。
瞧见这一幕,众人相视之间,都面带笑意,不管什么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尤其是女人,更是刮骨钢刀,再硬的骨头都有软下来的一天。
而这位年轻的武僧是祖宁的弟子,叫做清海。
祖闻大半生都在南豫行走,期间只收过一位弟子,可死于魔门之手便不再收徒。祖宁麾下倒是人丁旺盛,如果没差的话,日后极有可能是祖宁执掌这一脉。
没有松手,便意味着离破戒不远,众人面上都难掩笑意。
卫海没作声,缩了缩身子,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但庙内只有他一个外人,再不想被关注也不行。
“张大人。”
清远饮下一口葡萄美酒,往后一抹顶着结疤的头皮,瞥了眼卫海:
“这小子是怎么回事?需要这么大动静去追捕?还得捉活的?”
巡台使张毅成吞下美人递上来的葡萄,随意道:
“闯进霍家祖坟的老鼠,滑腻的超出想象,我带人捉了七八天。不是他无意逃到温龙山附近,有你等相助说不定还真的被他逃脱了。”
“哦?”
听见此言,在座的不少僧人,皆是转过头打量起卫海。
霍家他们倒是听过,据说勾结妖魔被斩妖司屠了,但跑了雷家的几个关键人物,前去追捕的黑衙家主们没一个活着回来。南豫斩妖司追寻了这么久,也没有结论。
后来只能派一队人在霍家祖坟守株待兔,结果还真的捉拿到了人?
清远把玩着酒碗:
“那还留着作甚?”
“我怀疑他和雷家,还有黑衙那批人的死有关系。而且这小子只有六品,估摸着后面有人,他一路上还在留暗号,所以留着没杀。”
“—””
卫海眨了眨眼。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留记号的事情,居然早早被对方发觉。
对方还专门为此召集了所有人。
在此等着瓮中捉鳖。
一时,卫海面露古怪。
众人瞧见卫海神色,都是无声的笑了起来。
这事情不止斩妖司在查,各大家族也都在追查,赏金丰厚的很。但谁也没查出头绪来,因为死的那些家主都被打成泥了,线索太少。
没想到转眼,案子到了手上。
“大人,救我”
就在此时,一阵哭喊声,将众人思绪拽了回来。
就见一位被几名僧人带来的年轻女子,踏入大堂后,忽然快速几步跪倒在张毅成的面前,抱住其大腿哭喊道:“温龙寺不是寺庙,是一间贼窝,我是信阳河畔的难民,吃了他们一碗粥后醒来就到了这——”
哭声尤为响亮刺耳,使得大殿内为之一静。
听见哭声的清海忽的一怔,起身看向清远,惊道:
“师兄,这是真的吗?“
清远微微颔首:“不错。”
“可是——”
“有什么可是,若没有我,这个冬天她不是冻死,就会饿死。我把她留在寺内,供给锦衣玉食,这是多少人都求而不得的生活。我赋予了她们这些,她自然该回馈我等?
清远把玩着酒杯,瞥向大殿内的一众女子,“你问她们是与不是?“
“自然,大师。”
“可是——”
“可是什么呢?男人卖的一身力气讨口吃的养活自己,我们也是卖力气呢,都是殊途同归——”
“——”
清海张了张嘴,愣了半晌,直接一拂长袖,“荒谬,我要把此事禀报给师尊。“
说罢,他走向年轻女子,便要将其搀扶起来,“我带你出寺,找一个公道。”
女子见状,满脸惊喜。
但是喜色还未浮现,便彻底凝固。
嘭!
一声金石击鸣的声音响起,就见到清海瘫软倒下,背后的清远手持禅杖,满脸阴冷。
“呸,好酒好肉招待,没想到根本喂不熟。”
见到清海还在抽搐,他又抡起禅杖砸向脑门,三下过后,地上只剩一具无头尸首。
“—”
年轻女子早已吓傻,她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然而,不待她反应过来,张毅成伸手扶起下巴,满是惋惜的道:“怎么就不开窍呢,明明有好日子可以过,却偏偏选择了这一步。”
咔嚓话音未落,五指一收,拧断了她的脖子。
然而。
这一幕,殿内众人都没有半点反应,即便是那些女子也都神色泰然,略微瘪下的嘴角似对年轻女子的选择极为嘲讽和不屑。
张毅成指了指地上的清海:
“怎么办?”
“能怎么办?到时候和师尊说不见了,斩妖司最近不是准备清扫淮水河么,往上面一推就是咯。咱们这么多,师尊不会怀疑。”
“——”
卫海在大殿一角,清楚的瞧见了整个过程,一时间神色都不免有些严肃起来。
这群人的举动远远比他想象中的要狠辣。
不管是这群僧人,还是那位巡台使,皆是如此。
“去去去。”
清远推开一位妖艳女子送到嘴边的葡萄,神情颇为不耐:“好好的心情,被一头白眼狼给毁了。”
张毅成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凝,传出一阵呵斥声:
“什么人?”
声音一出,大殿内肃然一静。
他们之所以齐聚于此,就是在等着对方上门。
这一声喝出后,这才赫然惊觉殿外诡异的安静。众人即便心再大,也得作出反应。
一瞬间,在座的张毅成、青渊等人都不由得面色微变,迅速撞开大门,朝向前方掠去o
飒飒—
大殿内众人,也在同一时刻现出如临大敌之色,齐齐飞身而起,一时间声如利箭齐发。
更在同时,另有僧人吹起长哨,召唤其他人赶来。
咻尖锐的哨声响彻寺庙。
卫海连忙向大殿外望去。
只见一位年轻人,缓缓拾阶而入,踏入殿前。在道道目光中,摘下腰间的螭龙环首刀,重重往地上一砸,夺人心魄的眸子中泛起凶险的神色:
“不用再吹了。”
“在你刚才杀的时候,我们已经把庙所有的僧都杀光了。”
“—”
话音落下,整座寺庙,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