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夜晚像一块浸透在冰水里的黑色天鹅绒。
林见星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窗户留了一道缝隙,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教堂钟声的余韵。已经凌晨两点了,但他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封神秘邮件的每一个字:“想知道你父亲死亡的真相吗?想知道顾家和这件事的关系吗?明天下午三点,苏黎世国家博物馆,中国瓷器展厅,第三排展柜前。一个人来。”
陷阱。直觉告诉他,这百分之百是个陷阱。
但即便是陷阱,他也必须去。因为那可能是他距离父亲死亡真相最近的一次。因为那可能关系到……他和顾夜寒之间,那道正在逐渐扩大的裂痕,是否与二十年前的恩怨有关。
他握紧了挂在胸前的父亲戒指。戒指被他串在一条细银链上,紧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带着皮肤的温度。
“爸爸,”他在心里默念,“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给我一点提示。我该不该去?那个人会是谁?他到底知道什么?”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某个酒吧飘来模糊的音乐声。苏黎世的夜晚安静但不寂静,这座城市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即使在深夜也保持着某种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见星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然后,他跌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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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梦境。
他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是刷着绿色油漆的墙壁,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光线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刺鼻。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工具箱很沉,金属把手冰得硌手。
这是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模糊的字迹,看不清楚。但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模糊,像隔着水传过来。他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语:“交易……决赛……不能输……”
他不由自主地朝那扇门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越走近,说话声越清晰。
“……钱已经到账了,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口音,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像是……中文?
“风险太大。如果被发现……”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紧张。
“不会被发现。计划很周密。只需要你在关键时刻……失误一下。很简单的失误,没人会怀疑。”
“可是我……”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需要的钱。林风,这不是请求,是通知。”
林风。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见星的心脏上。
爸爸。
他冲到门前,用力推门。但门锁着,纹丝不动。他拼命拍打门板,大声喊:“爸爸!爸爸!”
门内的说话声突然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林见星后退一步,心脏狂跳。
门开了。
但门后站着的不是林风,而是一个背光的人影。光线从那人身后照过来,刺得林见星睁不开眼,他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高大,挺拔,但面目模糊。
“你是谁?”林见星问,声音在颤抖。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枚戒指。
和他胸前一模一样的戒指,父亲的那枚染血戒指。
“拿着。”那人说,声音很奇怪,像是经过处理,机械而冰冷,“然后,快跑。”
林见星接过戒指。戒指很冰,比冰还冷,冷得他手指发麻。
“跑?”他茫然地问,“跑去哪里?”
“离开这里。离开他。”那人说,“小心顾……”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走廊的另一端,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沉重,整齐,像一支军队在行进。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
“他们来了。”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快走!从安全通道!快!”
他推了林见星一把。林见星踉跄着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跑去。安全通道的标志在远处闪着幽绿的光,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
他拼命跑,工具箱太沉,他扔掉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已经追上了他的后背。他不敢回头,只能往前冲。
安全通道的门就在眼前。
他冲过去,用力推开门——
然后一脚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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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星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他坐在床上,双手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出来。
梦。只是一个梦。
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感觉到工具箱金属把手的冰冷,还能闻到走廊里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还能听到那个声音说:“小心顾……”
小心顾?
小心顾什么?顾家?顾夜寒?
他低头看胸口。戒指还在,链子勒在脖子上,在刚才剧烈的动作中扯得皮肤生疼。他摘下戒指,握在手心。
戒指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但梦里那枚戒指,冷得像冰。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那条昏暗的走廊,像是某种老旧的办公楼或者医院。说话声提到的“交易”、“决赛”、“不能输”,明显指向二十年前父亲参加的那场世界赛。那个低沉的男人,是在收买父亲吗?让父亲在决赛中“失误”?
而另一个声音,更年轻的声音,是父亲吗?
林见星握紧了拳头。他从未想过父亲可能卷入假赛丑闻。在他心中,父亲是那个为了梦想远赴欧洲、即使遭遇不公也坚持到底的职业选手,是那个会温柔地教他认字、告诉他“星星要永远发光”的人。
但如果……如果父亲当年真的被收买,真的答应了打假赛呢?
那他后来的死,是意外,还是……灭口?
林见星感到一阵恶心。他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涌上喉咙。
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睛红肿,头发凌乱。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冻得发麻。
冷静。必须冷静。
梦只是梦,不一定是事实。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也许是潜意识里对父亲死亡的猜测和恐惧,混合成了这个噩梦。
但那个声音说:“小心顾……”
这个警告,是针对明天的博物馆之约吗?
林见星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现在是凌晨三点。离博物馆之约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搜索了苏黎世国家博物馆的信息。博物馆位于利马特河畔,是瑞士最大的博物馆,收藏了从史前到现代的大量文物。中国瓷器展厅在三楼,以明清时期的青花瓷和彩瓷为主。
他又搜索了博物馆的平面图,找到了中国瓷器展厅的位置和逃生通道。如果发生意外,他可以从展厅西侧的紧急出口离开,那里通往博物馆的后院,再穿过一条小巷就能到达主街。
但这一切准备,都建立在“对方会动手”的前提下。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想告诉他真相呢?
林见星关上电脑,重新躺回床上。这次他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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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训练,林见星心不在焉。
操作失误了好几次,走位也出现问题,被对线的对手单杀了两次。这在平时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dawn,你没事吧?”安娜在语音里问,声音里透着担忧,“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有点累。”林见星勉强说,“昨晚没睡好。”
“要不休息一下?”
“不用。”林见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
但效果有限。接下来的训练赛,他依然失误频频,数据很难看。训练赛结束后,教练林永康把他叫到办公室。
“林星,你今天怎么回事?”林永康的表情很严肃,“那些失误太低级了,不像是你会犯的。”
“对不起,教练。”林见星低着头,“我昨晚做了噩梦,没睡好。”
“噩梦?”林永康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关于什么的噩梦?”
林见星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想隐瞒,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试探:“关于我父亲的。我梦到他在一条走廊里,有人要收买他打假赛。”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林永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见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梦而已。”林永康最终说,声音很平静,“不要想太多。你父亲是个正直的选手,不会做那种事。”
“教练,”林见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您认识我父亲吗?二十年前,您在欧洲电竞圈活动的时候,见过他吗?”
林永康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见过几次。”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欧洲电竞圈很小,华人选手更少。我们打过几场训练赛,赛后一起吃过饭。他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但他的运气……不太好。”
“他的死,真的是意外吗?”林见星问,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永康看着他,眼神复杂:“警方说是意外,法院也判了。那就是意外。”
“但您相信吗?”
这次,林永康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见星:“林星,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有些人,远离比接近更安全。你还年轻,有天赋,有未来。不要被过去的事情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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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很诚恳,但林见星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
“教练,”他轻声问,“您知道顾家吗?”
林永康的背影僵了一下。
“哪个顾家?”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中国的顾氏集团。顾夜寒的家族。”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训练室里队员们打游戏的嘈杂声,键盘鼠标的敲击声,偶尔的喊叫声。但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知道一点。”林永康最终说,没有转身,“是个很有势力的家族。他们的长子秦墨,最近在电竞圈很活跃,投资了很多俱乐部。”
“那您知道,顾家和二十年前我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这次,林永康转过身,看着林见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林见星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像是担忧,又像是……恐惧。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建议你,不要深究这件事。特别是……不要和顾家扯上关系。”
说完,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回去训练吧。下午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明天的比赛很重要。”
这是逐客令。
林见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林永康突然叫住他:“林星。”
林见星回头。
“保护好自己。”林永康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有些人,有些事,比你想的更危险。”
林见星看着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林永康知道什么。他一定知道什么。但他不肯说,或者说,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危险。因为顾家的势力。因为……秦墨。
林见星握紧了胸前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清醒。
下午三点。博物馆。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必须去。
因为真相就在那里,在黑暗中,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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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林见星离开基地。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戴了帽子和口罩,尽量不引人注目。背包里只有手机、钱包和一瓶水,没有其他东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跟安娜说下午有事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苏黎世国家博物馆距离基地不远,坐电车只需要二十分钟。两点五十分,他站在博物馆宏伟的新文艺复兴风格建筑前。
阳光很好,照在博物馆米黄色的石墙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游客很多,各国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巴别塔。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走进博物馆。
大厅很宽敞,穹顶很高,光线从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买了票,按照指示牌朝三楼的中国瓷器展厅走去。
心跳很快,手心冒汗。他不断告诉自己冷静,观察四周,注意任何可疑的人。
但周围都是普通的游客:一对老夫妇手挽着手慢慢走着,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拿着相机拍照,一群日本游客跟着导游的小旗子……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他。
他走上三楼,找到了中国瓷器展厅。
展厅很大,光线柔和。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瓷器:青花、粉彩、斗彩、釉里红……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游客不多,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声。
林见星走到第三排展柜前。
展柜里是一组清代的青花瓷瓶,瓶身上描绘着山水人物,笔触细腻,意境悠远。他站在展柜前,假装欣赏瓷器,眼睛的余光却在观察四周。
没有人靠近。
两点五十五分。三点整。三点零五分。
还是没有人。
难道被耍了?或者对方在暗中观察他?
林见星决定再等十分钟。他走到展厅另一侧,看另一组瓷器,但注意力始终集中在第三排展柜附近。
三点十五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叹了口气,准备离开。也许真的是恶作剧,或者对方临时改变了主意。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看展柜左下角。”
林见星的心跳猛地加快。他快步走回第三排展柜,蹲下身,看向左下角。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缝隙,像是展柜玻璃接缝处的一个缺陷。缝隙里,塞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迅速环顾四周。展厅里现在只有两个游客,都在远处看另一边的展品,没有人注意他。
他快速伸手,用指尖夹出那张纸条,握在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朝展厅出口走去。
走出展厅,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穿过其他展厅,下楼,走出博物馆,一直走到河边的一个僻静处,才停下脚步。
河边很安静,只有几个散步的人。他背对行人,展开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用打印机打印着一行字:
“你父亲不是意外死亡。凶手姓顾。证据在你教练手里。小心,他在监视你。”
没有署名。
林见星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凶手姓顾。
证据在教练手里。
教练在监视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进他心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博物馆的方向。
刚才在展厅里,那个神秘的联络人,也许就在某个角落看着他。也许就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或者是伪装成游客的人。
但更重要的是——林永康。
那个收留他、教导他、让他“不要深究”的教练,手里有父亲死亡的证据,而且……在监视他。
为什么?
如果林永康真的是秦墨的人,为什么要给他这些线索?为什么要引导他发现真相?
除非……林永康不是完全站在秦墨那边。
除非,林永康也有自己的目的。
林见星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河里。碎片在河面上漂浮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消失不见。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
现在,他有了新的目标。
不是去博物馆见神秘人,而是要去搞清楚,林永康到底知道什么,到底在隐瞒什么。
以及……那些证据,到底在哪里。
夕阳西下,河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林见星走在回基地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寻求真相的儿子。
而是一个即将揭开黑暗面纱的猎人。
而猎物,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强大,更危险。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真相,就在前方。
在黑暗中,等待着他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