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寒在顾家老宅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书房里很暗,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笼罩着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还有手机屏幕上那条未发送的短信:“林风的事处理干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盯着那句话,像盯着一条毒蛇。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组成了他无法接受的真相。父亲——那个在他心中威严强大、教他做生意、教他做人的顾振霆——很可能和二十年前林风的死亡有关。
不,不是可能。
短信的时间,是林风死后第二天。短信的内容,是“处理干净”。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要处理?为什么要隐瞒?
顾夜寒感觉胃里翻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他冲到书房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烧灼着喉咙。
冷水泼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西装领口歪斜。
这副样子,和那个在发布会上光鲜亮丽、在会议室里冷静专业的顾副总裁,判若两人。
但时间不等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要去赴沈薇薇父女的晚餐。那是秦墨安排的重要会面,他不能缺席,更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整理好衣服,用毛巾擦干脸,把头发重新梳好。镜子里的形象恢复了,但眼神深处的震动和痛苦,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深吸一口气,他回到书房,关掉那个旧手机,放回铁盒,把铁盒重新锁进抽屉。然后他清理了所有痕迹,关灯,锁上书房门,离开了老宅。
雨夜的道路湿滑,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一道道光线。顾夜寒开得很慢,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现在该怎么办?
把手机交给警方?那会毁了顾氏集团,毁了顾家,也毁了他自己。而且,单凭一条二十年前的未发送短信,真的能证明什么吗?父亲完全可以否认,说是别人用他手机发的,或者说短信内容有别的含义。
告诉林见星真相?那会毁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能。林见星追寻了二十年的真相,竟然是他顾夜寒的父亲涉案。这对林见星来说,会是多么残酷的打击?
保持沉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他如何面对林见星?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车子停在外滩那家米其林餐厅的门口。门童撑着伞过来开门,顾夜寒下车,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进餐厅。
餐厅很安静,灯光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服务员领他到一个私密的包厢,沈薇薇和她的父亲沈国栋已经到了。
“顾总来了。”沈国栋站起身,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抱歉,我们来得早了点。”
“是我来晚了,沈总。”顾夜寒与他握手,又对沈薇薇点点头,“沈小姐。”
“叫我薇薇就好。”沈薇薇微笑,今天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优雅得体。
三人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品被端上来,配上恰到好处的佐餐酒。
话题从天气聊到经济,从股市聊到政策,然后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两家的合作。沈国栋很直接:“夜寒,秦墨跟我提过,希望我们两家在电竞产业方面有更深度的合作。你怎么看?”
顾夜寒放下酒杯,思考了几秒:“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方向。电竞产业正在规范化、产业化,未来有很大的增长空间。顾氏有行业资源,沈氏有资本和渠道,如果合作得好,可以打造一个完整的产业生态。”
“但风险也不小。”沈国栋说,“我看了新兴科技板块的财报,情况不太乐观。而且电竞这个行业,政策风险、舆论风险都不小。如果投入大量资源,最后项目失败,对两家都是损失。”
“所以我们需要更谨慎的规划。”顾夜寒说,“不是盲目扩张,而是聚焦核心,打造精品。比如集中资源做一两项顶级赛事,投资一两家有潜力的俱乐部,再配合内容生产和品牌建设。”
沈薇薇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既展现了她的见识,又不抢父亲和顾夜寒的风头。她确实很聪明,很懂得在这种场合如何表现。
“具体的方案,你什么时候能拿出来?”沈国栋问。
“一个月内。”顾夜寒说,“我会组建专门的团队,进行详细的市场调研和可行性分析。”
“好。”沈国栋点头,“那我等你方案。另外,关于你和薇薇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向顾夜寒:“秦墨跟我提过联姻的想法。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个条件——你们得互相认可。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嫁给一个不喜欢她的人,也不希望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顾夜寒的心一紧。他知道这是沈国栋在试探他的态度。
“沈总说得对。”他谨慎地说,“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我和沈小姐……还在相互了解的阶段。”
沈国栋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晚餐的后半段,气氛轻松了一些,聊了些家常话题。
晚上九点,晚餐结束。沈国栋有事先走,留下顾夜寒和沈薇薇。
“我送你回家?”顾夜寒问。
“不用,司机在外面等。”沈薇薇说,“不过……我想跟你聊几句,就我们俩。”
他们走出餐厅,沿着外滩的步道慢慢走。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味道。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璀璨,像一座倒置的星河。
“你今天状态不好。”沈薇薇突然说,“虽然你掩饰得很好,但我能看出来。”
顾夜寒没有否认。
“是因为林见星吗?”沈薇薇问得很直接。
顾夜寒的脚步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女人的直觉。”沈薇薇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揶揄,只有理解,“而且,我看过你们以前的互动视频。你看他的眼神,和你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
顾夜寒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沈薇薇说,“就像我上次说的,我们在这个游戏里,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你有你需要保护的人,我也有我想要保护的东西。我们可以互相帮忙。”
“怎么帮?”
“比如,我可以帮你打掩护。”沈薇薇说,“在我们两家人面前,我们可以表现得亲密一些,让他们觉得我们确实在‘发展感情’。这样,你就有更多的自由空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你想要什么回报?”
“很简单。”沈薇薇看着江面,“给我自由。不要真的逼我结婚,不要限制我的生活。等我父亲觉得我们关系稳定了,等两家合作走上正轨了,我们可以‘和平分手’,或者一直保持名义上的关系,但各自生活。”
顾夜寒看着她。夜色中,沈薇薇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坚定。这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如何得到的女人。
“我考虑一下。”他最终说。
“好。”沈薇薇点头,“不过要快。秦墨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最近压力很大,新兴科技板块的糟糕表现让他在董事会很被动。他需要我们的联姻来巩固地位,也需要沈氏的资金来填补亏空。”
顾夜寒明白了。原来如此。秦墨急着推动联姻,不只是为了控制他,也是为了自救。
这给了他一个机会。
如果秦墨的处境真的这么艰难,那么他的反击,也许能更有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顾夜寒真诚地说。
“不客气。”沈薇薇微笑,“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他们走到停车场,沈薇薇的司机已经在那里等着。临上车前,她回头说:“对了,下个月我有个小提琴独奏会,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算是……给外界做做样子。”
“好。”
沈薇薇的车离开后,顾夜寒站在停车场,拿出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陆辰飞打的。
他立刻回拨。
“夜寒,你在哪?”陆辰飞的声音很急。
“外滩。怎么了?”
“星耀进决赛了。”陆辰飞说,“春季赛决赛,对阵苍穹。三天后打。”
顾夜寒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星耀进了决赛?在失去了他和林见星的情况下?
“怎么做到的?”
“运气,努力,还有……一点奇迹。”陆辰飞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骄傲,“明轩超常发挥,徐浩稳如磐石,两个替补也打出了水平。我们打满了五局,最后一局绝地翻盘。”
顾夜寒能想象那个画面。在巨大的压力下,在没有他和林见星的情况下,那群年轻人拼尽全力,打进了决赛。
“恭喜。”他由衷地说。
“谢谢。”陆辰飞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按惯例,决赛前战队可以邀请重要人士观赛。管理层那边给了名单,有赞助商代表,有媒体朋友,有退役选手……”
他停住了。
“你想邀请星星。”顾夜寒替他说完。
“对。”陆辰飞说,“我知道这很冒险,也知道他可能不会来。但我想试试。他是我们的队友,是我们的兄弟,我想让他知道,我们进决赛了,我们还在战斗。”
顾夜寒握紧了手机。他理解陆辰飞的心情,但他更担心林见星的安全。
“秦墨会知道的。”他说,“如果星星真的来了,秦墨可能会采取行动。”
“我们可以保密。用私人渠道联系,不通过官方。如果他真的来了,我们可以安排隐蔽的观赛位置,不让他暴露在公众视野里。”
顾夜寒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林见星。想起那个总是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想起他们在赛场上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夺冠时林见星扑进他怀里的温度。
他也想起那条短信:“林风的事处理干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林见星来了,如果他知道真相……
“夜寒?”陆辰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同意。”顾夜寒最终说,“给他发邀请函。用战队的名义,不要提我。”
“好。”陆辰飞松了口气,“那你呢?你会来看决赛吗?”
顾夜寒看向黄浦江对岸的灯火,那些光点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秦墨可能会让我出席,作为顾氏的代表,展示对电竞产业的‘支持’。也可能不会让我去,怕我‘触景生情’。”
“如果你能来……我们都希望你能来。”
“我会尽量。”
挂断电话后,顾夜寒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夜色中的上海。
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永远在竞争,永远有胜利者,也永远有失败者。而现在,星耀战队——那支他和林见星一起建立的战队——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打进了决赛。
而林见星,在遥远的瑞士,也在战斗。
而他,在这里,在家族罪证和商业联姻的双重夹击下,也在寻找出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苏沐白发来的加密信息:“已查到部分信息。1999年12月,顾振霆确实在欧洲,行程包括苏黎世。他当时的助理证实,曾安排顾振霆与林风会面,但会面内容不详。另外,林永康当年确实在调查林风之死,但调查被顾氏通过关系施压终止。”
信息后面附上了一些文件截图,包括顾振霆当年的行程表,助理的证词记录,以及瑞士警方当年调查卷宗的影印件——其中一页被标红:“上级指示:此案涉及国际商业关系,谨慎处理。”
顾夜寒看着那些信息,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证据链越来越完整。
父亲确实和林风见过面。
调查确实被施压终止。
而林风的死,确实不是单纯的意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夜空。上海的夜空永远看不到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
但他知道,在遥远的瑞士,有一颗星星正在发光。
一颗他曾经想要守护、现在却可能永远无法再靠近的星星。
三天后,决赛。
林见星会收到邀请吗?
他会来吗?
如果他来了,如果他知道了真相……
顾夜寒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脚步沉重。
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不管真相多么残酷,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必须面对。
为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为了那个在远方发光的人。
也为了……赎罪。
夜色渐深。
黄浦江的水静静流淌,带走了时间,却带不走罪孽,也带不走思念。
而决赛的邀约,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在这个复杂的棋局中,激起怎样的涟漪?
没有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在等待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