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场挨的那顿操练,差点没把乔生最后一点精气神榨干。
耳朵里到现在还嗡嗡响,全是子弹出膛的爆音和子弹脱靶后李教官的咆哮。
手臂被后坐力撞得生疼,虎口已经青紫一片。
那冰冷的铁疙瘩握在手里的感觉,沉甸甸,滑腻腻,像攥着一条毒蛇。
每次扣动扳机,那巨大的声响和后坐力都震得他心肝脾肺肾一起颤。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王夏宁那句“要么你死,要么别人死”,胃里一阵阵翻腾。
晚饭食不知味,机械地往下塞。
同桌的赵大刚还在兴奋地比划格斗要领,老钱若有所思地瞟着他,阿亮则小声问乔生是不是不舒服。
乔生胡乱摇摇头,没吭声。
晚上,没让回营房喘口气。
一个陌生面孔的干事直接到食堂把他提溜走了。
没去操场,也没去教室,七拐八绕进了栋更偏僻的小楼,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绿莹莹的灯亮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电子组件味和纸墨灰尘混合的怪味。
几张长桌上摆着几台笨重的黑色机器,缠满了电线,有的面板上还有小小的灯泡在闪铄,发出轻微的嗡鸣。
几个穿着同样制服但戴着耳机的人坐在机器前,全神贯注地拧着旋钮,偶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电讯室。
乔生脑子里冒出这词儿。
这地方看着就透着一股神秘和压抑。
王夏宁已经在里面了,站在一张空桌前,桌上摊着几张写满数字和符号的纸。
她没穿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但眼神依旧冰冷。
“过来。”
乔生挪过去,感觉象走进《风声》的片场,浑身不自在。
王夏宁推过一张纸:“看看这个。”
纸上是一长串毫无规律的数字组,每组四个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这啥?”乔生一头雾水。
“截获的敌方电文,初步判断是简单替换密码。”王夏宁语气平淡:“给你一小时,试试看能不能破译出明文。”
乔生眼睛瞬间瞪圆了:“我?破译密码?处长您没搞错吧?我连电报机都没摸过!我就会……”差点脱口而出“我就会讲段子”,赶紧刹住:“我就会认几个数!”
“所以才让你试。”王夏宁面无表情:“你的脑子,不该只用在耍小聪明和要贫嘴上。看看这些数字,找找规律。用你那种……‘观察观众’‘找痛点’的思路。”
乔生心里叫苦不迭。
这都哪跟哪啊?
讲脱口秀跟破译密码能是一回事吗?
这不是逼着张飞绣花吗?
可王夏宁就那么站着,一副“你不试今天就别想走”的架势。
旁边那些电台操作员依旧在忙自己的,仿佛这边的事情再寻常不过。
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乔生拿起那张纸,眼睛瞪得酸疼,试图从那堆天文数字里看出朵花来。
看了半天,头晕眼花,屁都没看出来一个。
这玩意儿比记观众反应难多了!
观众笑没笑,皱没皱眉,好歹有个直观反馈。
这堆数字死气沉沉,跟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头似的,谁知道它代表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头上急出冷汗。
王夏宁也不催,就靠在桌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像催命符。
乔生压力越来越大,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行,不能这么干瞪眼。
得找个切入点。
找规律?啥规律?
数字出现频率?高低间隔?
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是急眼了还是咋的,那堆数字在眼里好象不那么像数字了,变成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符号。
有点象……有点象台下观众那些模糊不清的脸,或者……某种节奏?
节奏?
乔生心里一动。
脱口秀表演讲究节奏感,什么时候抛梗,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煽情,都有内在的节奏。
这电码……会不会也有某种节奏?
他尝试着不去看单个数字,而是把它们当成一种流动的“声音”或者“节奏”来看。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过,模仿着打拍子。
“3751… 2284… 4903… 6615…”他小声嘟囔着,试图赋予这些数字一种读出来的韵律。
读着读着,感觉有点别扭。
某些数字组合读起来特别拗口,像唱歌跑调,或者段子里的烂梗,听着就不舒服。
而另一些组合,读起来似乎顺溜一点。
“这……这象不像……嗯……象不像押韵没押上的地方?”乔生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写段子也讲究押韵和节奏感,不顺溜的地方就得改。
他赶紧拿起铅笔,把那些读起来特别拗口的数字组圈出来。
圈了几个,发现这些拗口的组合里,某些数字出现的频率好象……有点高?
比如“37”开头的,“49”开头的?
心里有点莫名的兴奋,好象抓到了点什么,又说不清。
他抬起头,想跟王夏宁说说这发现,又觉得这想法太扯淡,肯定挨骂。
王夏宁看着他圈圈画画,眼神微动,没说话。
乔生咬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就按着这“节奏顺溜”和“节奏拗口”的奇葩思路,开始胡乱猜测。
那些拗口的、出现频率高的数字组合,会不会代表某些常见的字?比如“的”、“了”、“是”、“在”这种?
他试着把圈出来的几个高频数字组,替换成自己瞎猜的常见字,然后往上下文里套。
这一套,更乱了,狗屁不通。
旁边一个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电台员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乔生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王夏宁冷冷瞥了那个电台员一眼,对方立刻噤声,埋头工作。
“继续。”王夏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乔生硬着头皮,看着被自己改得乱七八糟的纸,头皮发麻。常见字不对?
那会不会是……别的?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粗制滥造的谍战剧,里面密码好象经常跟书本有关?
比如某页某行某字?
可这也没提示是哪本书啊!
等等……
书?文本?频率?
乔生猛地想起以前玩过的一种文本游戏,统计一篇文章里哪个字出现最多。
中文里,“的”字好象就是频率之王?
他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问:“处长!咱们中文里,哪个字最常用?”
王夏宁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的’。”
“那数字里面,哪个组出现最多?”乔生急切地追问,手指点着纸上。
王夏宁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很快指出了一个组合:“这个,‘4903’,出现频率显著高于其他。”
“就用‘的’代替这个‘4903’试试!”乔生象是发现了新大陆,赶紧把纸上所有的“4903”都划掉,在旁边写上小小的“的”字。
替换完之后,再看那串支离破碎的东西:“…的… 2284…的… 6615…的…”
好象……稍微顺眼了一点点?但依旧看不懂。
“然后呢?下一个高频词?”乔生自言自语,又找出了几个出现较多的数字组,试着代入“是”、“了”、“在”等字。
纸上越来越乱,涂改得不象样子。
有些地方替换后似乎能勉强连成半句话,但更多地方还是莫明其妙。
时间快到了。
乔生急得抓耳挠腮,感觉自己这通操作简直蠢透了,纯粹是瞎猫碰死耗子。
最后,他看着被自己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电文,哭丧着脸对王夏宁说:“处长……我……我就弄出个这……好象……好象是说……‘货物……已的……码头……的……三号……的……仓库’?这啥玩意啊?根本不通!”
王夏宁走过来,拿起那张涂鸦般的纸,仔细看着。
她的目光在那些被替换的数字和汉字之间来回移动,手指轻轻点着其中一个被乔生替换后形成“码头”一词的地方,又对比了一下原文数字。
沉默了几秒钟。
她放下纸,抬头看向乔生,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探究。
“原文这部分数字,‘6615’和‘2284’,经过二次加密混肴。你误打误撞,跳过了第一层混肴,直接碰对了底层替换规律。”
王夏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货物已抵码头三号仓库,虽然细节不全,但内核信息是对的。”
乔生张大了嘴,彻底懵了。
蒙……蒙对了?
“你用的什么方法?”王夏宁追问。
“我……我就觉得……那些数字读起来别扭……像段子里的烂梗……就想着给它换顺溜了……”
乔生磕磕巴巴地解释,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谬透顶。
王夏宁没评价这个方法,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象是要把他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挖出来看看。
“今天到此为止。”她最终说道,收起那张纸:“你可以回去了。”
乔生如蒙大赦,赶紧溜出这令人窒息的电讯室。
走到外面,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都湿透了。
回想刚才的过程,还是一阵后怕和荒唐。
这他妈都行?
电讯室内,王夏宁将那张涂改过的电文单独收进一个文档夹,在标签上写下“乔生-首次密码测试-异常思路”,后面打了个问号。
她走到一台电台前,操作员立刻起身让开。
王夏宁坐下,戴上耳机,亲自开始发报。
电键敲击声清脆急促,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电文内容很简单:“货物已部分破译。建议更改码头及仓库代号。另,关注目标086在密码识别方面的……潜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