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的硬炕睡得人腰酸背痛,天没亮又被哨子薅起来。
浑身的骨头缝还在抗议昨天的射击后坐力,乔生就开始蔫头耷脑地跟着队伍跑完晨操,啃完那点硌牙的早饭,以为又要被提溜去射击场或者电讯室。
结果来的干事没往那边走,反而把他带进了营地角落里一栋不起眼的小平房。
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窗户都用厚布遮着,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
王夏宁已经等在屋里了,坐在桌后。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纸张发黄的文档册,还有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空气里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把门关上。”王夏宁头也没抬。
干事退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操场的喧闹。
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乔生站在那儿,心里直打鼓。
这气氛,比审讯室还压抑。
王夏宁终于抬起头,目光象两把小刷子在他脸上扫过:“从今天起,开始记忆你的新身份。上杉牧野的一切。”
她将那份厚重的文档推过来。
乔生手心冒汗,接过文档。纸张粗糙,边角卷曲。
第一页就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日式学生装,眉眼清秀,带着点书卷气,但那眼神深处有种说不出的冷硬感。
跟他确实有七八分象,看得乔生心里发毛。
下面是用钢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日文,夹杂着一些汉字。
“这,这啥也看不懂啊……”乔生头皮发麻。
“不需要你全看懂。”王夏宁语气平淡:“我会告诉你需要记住什么。你的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些信息刻进脑子里,变成你的本能。”
她开始一条一条地念,语速平稳,却不容打断。
“上杉牧野,大正三年生于东京涩谷区。父,上杉弘一,陆军大佐,战死于诺门罕;母,上杉雅子,旧姓山口,家庭主妇……”
“昭和十五年考入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支那语科,次年辍学,添加陆军中野学校,代号夜枭,擅长密码破译和情报分析。性格孤僻,少言寡语,有轻微洁癖,喜欢夏目漱石和俳句,讨厌甜食和喧闹……”
一长串信息砸过来,夹杂着完全陌生的日本地名、学校名称、机构代号、还有那些拗口的习惯爱好。
乔生听得头晕眼花,感觉脑子快要炸开。
这比记台下观众反应难一万倍!
观众笑点好歹有规律,这玩意纯靠死记硬背!
“常用接头暗号,紧急连络方式;在沪关系网……”王夏宁还在继续,声音冰冷得象机器播报。
“等等,等等……”乔生忍不住打断,脸色发白:“处长,这么多?记不住啊,这得记到猴年马月去?而且那些日本名字地名,我听都听不懂……”
王夏宁停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审视的冷静。
“记不住,就会死。不是吓唬你。任何一个细节疏漏,都足以让你被特高课拆穿,然后消失。”
乔生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用你的方法。”王夏宁身体微微前倾,煤油灯的光在她眼底跳动:“用你自己最擅长的方法,把东西放进脑子里特定位置的方法。”
这不就是“记忆宫殿”吗?
乔生一愣。
他以前记长篇脱口秀稿子时总记不住,最后还是找人去专门学了这种能加强记忆的方法。
就是在脑子里想象一个熟悉的场景,比如自己家,然后把要记的关键词变成形象的东西,放在不同的房间和家具上。
需要时就在脑子里走一遍,把东西拿出来。
这个方法民国就有了吗?
可是这玩意儿记稿子还行,记这种毫无逻辑、全是陌生信息的东西能行?
“我试试?”乔生试图挣扎。
“试试。”王夏宁不容置疑地命令:“现在。从基本信息开始。他的名字,出生地,父母。”
乔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拼命想象自己那间在京城租的破单间。
上杉牧野,这名字咋放?
牧野……牧野……有点象木叶?
那就想象门口地垫变成一片大树叶?
上杉……上杉……挂衣服的架子?
不行,太乱。
出生地,东京涩谷?涩谷,那个着名的十字路口?
把这路口塞进他那十平米的小屋?太挤了!
父亲,陆军大佐,战死;母亲,家庭主妇……
这又往哪塞?
沙发上坐个穿旧式和服的女人?
墙上挂把军刀?
脑子里一团浆糊,想像出来的场景支离破碎,荒诞无比。
乔生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睁开眼,磕磕巴巴地复述:“上杉、牧野、东京、那个涩谷?父,父亲是当兵的,死了;母亲在家……”
王夏宁静静听着,没评价对错,只是继续往下说:“记住样子。他的笔迹习惯,走路姿势,说话时的小动作。看照片。”
她把那几张黑白照片推过来。
有的是证件照,有的是偷拍的生活照:
在校园里走路,在咖啡馆看书,甚至有一张看起来象是在某个联谊会上,表情略显拘谨。
乔生盯着那些照片,试图把那张脸印进脑子里。
越看越觉得邪门,真的太象了,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他看人时习惯先微微眯一下左眼;思考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喝东西很小口,讨厌肢体接触……”王夏宁指出那些细微的特征。
乔生一边听,一边继续他那憋脚的“记忆宫殿”法。
眯左眼,想象窗户上贴个“左眼眯”的纸条?
敲手指,想象桌上的马克杯被敲得当当响?
喝东西小口,想象水壶滴答漏水?
讨厌接触,想象门口挂着生人勿近的牌子?
乱七八糟,毫无美感可言。
复述的过程中更是颠三倒四,漏洞百出。
把毕业年份说错,把父亲的军衔记混,甚至把讨厌甜食记成了讨厌咸食。
王夏宁始终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纠正,直到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满头大汗地停住。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灯偶尔爆一下灯花。
乔生喘着气,感觉比跑完二十圈还累。
心里一阵绝望。
这根本不可能完成!
他就是个说脱口秀的,不是记忆大师!
王夏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起那份文档。
她没有看乔生,而是看着那跳跃的火苗。
“漏洞百出。”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也够用了。”
乔生猛地抬头,没明白。
“不需要你变成另一个上杉牧野。只需要你模仿个七八分象,足以应付初步的审查和接触。”
王夏宁的目光转回他脸上,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剖析:“你的任务不是完美扮演,而是活下去,并把我们需要传递的信息送出去。在某些情况下,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破绽,甚至可能更显得真实。”
乔生愣愣地听着。
这话……好象有点道理?
完美无缺反而假?
“但是,”王夏宁语气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内核信息不能错。代号、接头方式、任务背景,这些一旦出错,立刻万劫不复。明白吗?”
乔生下意识地点头。
“继续记。不管多难,记住它。”王夏宁将文档放回桌上:“你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
乔生感觉眼前又是一黑。
“出去吧。”
乔生如蒙大赦,几乎是跟跄着逃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密室。
走到外面,阳光刺眼,他猛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沉甸甸的。
王夏宁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响。
“漏洞百出,但也够用了……”
这到底是安慰,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拖着步子往回走,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些信息碎片:东京、涩谷、大佐、夜枭、眯左眼、敲手指……
乔生试着在脑子里走回那个想像出来的、塞满了奇怪东西的破单间,试图把那些碎片归位,却发现越想越乱。
“操!”低声骂了一句,乔生使劲揉了揉额头。
这比他写过最难的稿子还要命。
而且这次,台下没有掌声,只有子弹和生死。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要把一个陌生人的一生硬塞进自己的脑袋里。
还得塞得……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