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小时。
乔生感觉自己象个被硬塞知识的破麻袋,走路吃饭睡觉,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全是那些支离破碎的日语单词和关于“上杉牧野”的碎片信息。
“おはよう”(早上好)、“ありがとう”(谢谢)、“すみません”(对不起)……
几个最基础的日常用语翻来复去地念叨,发音别扭得乔生自己都皱眉。
更多是王夏宁强调必须死记硬背下来的“关键词”和“应急短句”,比如“我是上杉牧野”、“正在执行任务”、“请求紧急连络”……
这些句子又长又拗口,还得配上特定的、属于上杉牧野的冷淡语气,简直要命。
记忆宫殿那套彻底玩不转了,那间想象中的破单间已经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日文符号和人物信息塞得快要爆炸,每次试图走进去都头晕目眩。
最后只能靠最笨的办法。
死记硬背,像和尚念经一样反复咕哝。
脑子浑浑噩噩,被带进一间新的训练室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这屋子比之前那间密室更压抑。
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光秃秃的,刷着惨白的灰浆,头顶只有一盏瓦数很高的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屋子正中间孤零零摆着一张木椅子,对面是一张空桌子。空气里一股陈旧的灰尘和汗味。
“坐下。”带他来的干事冷冰冰地命令,然后退到门口守着。
乔生依言坐下,椅子冰凉坚硬。
灯光刺眼,他忍不住眯起眼。
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战术课的那个眼镜教官,脸色严肃,手里拿着记录板。
另一个没见过,身材高大,脸色阴沉,往桌子后面一站,象一堵墙,目光跟刀子似的剐过来。
眼镜教官清了清嗓子:“乔生,现在开始抗压审讯仿真考核。这位是张教官,由他主导。你需要尽可能坚守身份,抵抗压力。明白吗?”
乔生心里一紧,来了。
他点点头,手心开始冒汗。
那张教官一言不发,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足足盯了一分钟。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头顶灯泡的电流嘶嘶声。
乔生被看得浑身发毛,坐立不安。
脱口秀演员最怕冷场,这种沉默的压力比大吼大叫更吓人。
“姓名。”张教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乔生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想用中文回答,猛地想起规矩,赶紧磕绊了一下,挤出练习了无数遍的日语:“我是上杉牧野”
发音自己听着都虚。
“来源地。”
“东京……涩谷区”
“任务目的。”
“任务……任务是……”
后面那个词卡壳了,乔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任务目的是啥来着?
王夏宁说过!情报收集?还是潜伏?
“目的!”张教官猛地一拍桌子,巨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乔生吓得一哆嗦,脱口而出:“收集情报!”说完就后悔了,语气太急太慌,完全不是上杉牧野该有的冷淡。
“为谁收集?”
“为了,为了……”又卡住了。
为大日本帝国?
这太直白了吧,好象不对?
“说!”旁边的眼镜教官也厉声催促。
压力之下,脑子一抽,那种用插科打诨应对紧张的老毛病又犯了。
乔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舌头有点打结,中日词汇胡乱往外蹦:“为……为了好多好多人的幸福生活?不是…那啥…アノ…世界和平?”
张教官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眼镜教官的记录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八嘎!”张教官猛地站起来,隔着桌子一把揪住乔生的衣领,力气大得吓人:“你在耍花样?!”
浓重的口臭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乔生吓得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求生的本能盖过了一切:“对不起对不起!教官我错了!重新来!重新来行不行?这次一定好好说!”
完全忘了日语,纯中文求饶。
“废物!”张教官狠狠把他推回椅子上,对眼镜教官吼道:“这就是你们挑的人?油嘴滑舌,不堪一击!”
眼镜教官脸色也很难看,捡起笔,在记录板上狠狠划了几笔。
乔生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心里哇凉哇凉。
完了,考核肯定不及格。
王夏宁知道了非得扒了他的皮!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王夏宁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笔挺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目光在乔生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张教官,李教官,你们先出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位教官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敢多问,敬了个礼,快步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屋里只剩下乔生和王夏宁。
王夏宁没走到桌子后面,而是慢慢踱步到乔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生。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在王夏宁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站起来。”
乔生手脚发软,勉强扶着椅子站起来,不敢抬头。
“看着我。”
乔生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把你刚才那套,再用日语对我说一遍。”王夏宁开口,声音不高,却象冰锥子一样扎进耳朵:“就用你那种胡说八道的方式。”
乔生懵了。
啥意思?
还要再来一次?
还要用日语胡说八道?
“说。”王夏宁催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乔生喉咙发干,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但王夏宁的命令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试图把刚才的中文烂梗翻译成日语,结结巴巴,语法乱七八糟。
“我的任务是……为了许多人的幸福生活,那个,为了世界和平?”
说得乔生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子。
这什么鬼东西!
王夏宁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等乔生磕磕绊绊说完,王夏宁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对!上杉牧野不会用这种尤豫试探的口气。即使是胡说,也要说得冷静,带点讽刺。”
乔生愣住。
“再来。想象你是在嘲笑审讯者的愚蠢,而不是在害怕。”王夏宁指示道,眼神锐利:“把你平时贫嘴的那股劲儿拿出来,用日语。”
乔生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眼前的压力,把自己代入那种台上调侃观众的状态。
虽然日语稀烂,但语气试着调整,带上一点满不在乎和轻微的嘲弄。
“世界和平?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吧?”
乔生的声音稳了一点,虽然发音还是憋脚。
“很好。”王夏宁居然点了点头:“继续。如果审讯者逼问你的上级是谁,你怎么用废话应付?”
乔生脑子飞快转,脱口秀演员急智的本能又被逼了出来:“上司?是天上飞的那只乌鸦吗?”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
王夏宁眼底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意思可以,语气还差一点。要更冷,更确信,仿佛真的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代号。”
她开始亲自示范,用日语说出几个简短的、带着嘲讽和误导意味的句子,语气冷冽平稳,听起来居然真象那么回事。
乔生看得目定口呆。
这女人……
连胡说八道都能说得这么有说服力?
“试试看。把我刚才说的重复一遍,加之你的理解。”王夏宁命令。
乔生试着模仿那种冷冰冰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语气,虽然词汇和语法错误百出,但那股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劲儿,居然有点象了。
王夏宁没有喊停,反而不断抛出新的刁钻问题,逼着他用这种幽默防御的方式实时回应。
有时纠正乔生的语气,有时忽略乔生的语法错误,只关注那种表演的状态。
压力依然巨大,但性质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高度紧张的即兴表演考核。
乔生全身冒汗,脑子超负荷运转,拼命调动那点可怜的日语库存和所有的急智来应付。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夏宁终于停下。
房间里只剩下乔生粗重的喘息声。
王夏宁看着他,目光依旧冷静得象冰。
“记住这种感觉。面对审讯,真正的防御不是沉默或求饶,而是掌控对话的节奏,用对方无法预料的方式扰乱他。你的废话,在某些时候,比真话更有用。”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离开前最后说了一句。
“漏洞百出,但也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