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令人窒息的仿真审讯室出来,两条腿还是软的。
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黏腻地贴着粗糙的制服布料。
乔生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嗡嗡回响着王夏宁最后那句话。
“漏洞百出,但也够用了。”
这话听着象是肯定,细品却让人心里发毛。
够用什么?
够用去送死吗?
还是够用在那帮真正的日本特务面前蒙混过关?
乔生是一点底都没有。
训练营的走廊又长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点惨白的光。
肚子饿得咕咕叫,算算时间,早就过了饭点。
食堂估计连点渣都不会剩了。
乔生心里把那破考核和王夏宁的变态训练法骂了无数遍。
晃晃悠悠往回走,路过那栋二层小楼时,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
王夏宁办公室的窗户黑着,人大概早就走了。
也是,那种女人,怎么可能跟他们一样挤营房吃猪食。
正想着,耳朵里突然捕捉到一点极细微的动静。
象是……
压抑的争吵声?
从楼里传出来的。
脚步顿住了。
好奇心象个小钩子,挠了一下乔生。
这鬼地方,除了训练就是挨骂,还能有啥新鲜事?
听墙角这毛病,是以前在后台等场时养成的坏习惯,总能听到点同行间的八卦龃龉。
声音好象是从一楼走廊尽头的那个办公室传来的。
门似乎没关严,留了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黄线。
乔生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凑了过去。
越靠近,那声音越清淅。
果然是王夏宁!
虽然压低了,但那种冷硬的声线错不了。
另一个声音是个男的,更模糊些,但语气激动,甚至有点气急败坏。
“必须尽快!上面催得很紧!货物不能再等了!”男的声音通过门缝挤出来。
“条件不成熟,仓促行动等于送死。”王夏宁的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情绪。
“死?哪次行动不死人?王处长,别忘了你的职责!更别忘了你的处境!”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戴老板那边已经很不满意了!这次再出纰漏,你我都担待不起!”
王夏宁沉默了几秒。
乔生几乎能想像出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我需要时间。目标还需要打磨。”
“没时间了!就按原定计划执行!涅盘必须准时激活!这是死命令!”男人几乎是在低吼:“至于那个乔生……哼,一块废铁,你还真指望能炼成钢?必要的时候,他就是弃子!明白吗?不惜代价!”
乔生心里猛地一咯噔。
弃子?
不惜代价?
这他妈是在说他?
心脏怦怦狂跳起来,乔生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屏住呼吸,耳朵死死贴着门缝。
里面传来王夏宁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吸气声。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冷硬:“知道了。我会安排。”
“最好如此!”男人冷哼一声。
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乔生魂飞魄散,猛地直起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蹿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紧紧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
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背影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脸色铁青,快步离开,根本没往乔生这边看。
门没关严,还留着那条缝。
里面的灯光孤零零地亮着。
乔生缩在阴影里,心脏还在狂跳,腿肚子直转筋。
刚才听到的那些碎片化的词句在脑子里疯狂碰撞。
货物、涅盘、弃子、不惜代价、戴老板、处境……
王夏宁……
她上面还有人?
她也有压力?
甚至……
处境不妙?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女人,原来也会被人逼到墙角?
也会说出必要的时候,他就是弃子这种话?
一股寒意顺着乔生的脊椎爬上来,比刚才在审讯室里被吓出一身冷汗还要冷。
原来自己不只是棋子,还是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之前的那些训练,那些看似严苛的打磨,或许根本不是为了让他活得更久,只是为了让他这颗棋子在彻底报废前,能多发挥一点作用?
喉咙发干,胃里一阵翻腾。
之前对王夏宁的那点畏惧里,莫名地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同情,更象是一种……
兔死狐悲的冰凉感?
原来大家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谁也别觉得比谁安全。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乔生一个激灵,赶紧把头缩回去,屏住呼吸。
是王夏宁。
她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灯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但挺直的背影。
她抬手,极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一个极其细微的、泄露出一丝疲惫的动作。
只有一瞬,很快又放下了手。
王夏宁就那么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咔哒一声锁上了办公室门。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响起,不紧不慢,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乔生这才慢慢从阴影里挪出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走廊重新陷入沉寂,只有远处营房里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听到的对话,看到的那个细微动作,不断交替闪现。
“好家伙,”乔生心里下意识地吐槽,带着劫后馀生的战栗和一丝荒诞感:“原来阎王上面还有玉皇大帝?这职场压力比我当年赶开放麦还大。”
吐槽完,乔生却又笑不出来。
手掌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微微发抖。
他好象窥见了一点这冰冷机器运转背后,那更加残酷和无情的齿轮咬合。
而自己,就是那即将被投进去,可能瞬间就会被碾碎的小小的、无足轻重的一环。
王夏宁那句“漏洞百出,但也够用了”,此刻听起来,更象是一句冰冷的判词。
够用去当弃子的吗?
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尖锐刺耳。
乔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着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发飘。
今晚,注定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