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机扣下的声音没响。
那干事冰冷的眼神在乔生吓得惨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枪口微微下垂,另一只手抬起,对着身后某个方向做了个极快的手势。
脚步声从另一个货堆后响起。
王夏宁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旧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僵在原地的乔生,最后落在那干事身上。
“反应太慢。”王夏宁开口,声音平淡得象在评价天气:“如果是真敌,你已经死了十次。”
干事收回枪,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
乔生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心脏还在疯狂擂鼓,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考核结束。”王夏宁没再看乔生,转身:“跟我回去。”
回训练营的路上,三个人沉默得可怕。
乔生跟在后面,手脚还是冰凉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刚才那是测试?
又是他妈的测试?
用真枪指着脑袋测试?
这女人是不是有病?!
可那个码头工人……
那个涅盘……
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演戏演这么真?
偷眼看前面的王夏宁,背影挺直,脚步平稳,看不出丝毫端倪。旁边那个干事更是象个哑巴影子。
心里那点劫后馀生的庆幸很快被更大的疑团和不安淹没。
乔生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越挣扎缠得越紧,根本分不清哪根线是实的,哪根是虚的。
回到营地,没等来预想中的训斥或总结。
王夏宁直接把他、赵大刚、老钱还有阿亮四个人拎了出来。
“今晚你们小组守夜。地点,三号仓库。”王夏宁言简意赅,丢下一串钥匙和一张简易地图:“任务是看守里面一批‘重要物资’,确保一夜无事。明早我来查验。”
“守夜?”赵大刚眼睛一亮,似乎觉得这任务比训练带劲。
老钱则苦着脸:“王处长,就我们四个?三号仓库那地方偏得很啊……”
“有问题?”王夏宁眼神扫过来。
“没!没问题!”老钱立马挺直腰板。
阿亮小声问:“是…是什么物资啊?很贵重吗?”
“不该问的别问。”王夏宁冷冰冰堵回去:“记住,一夜,不能出任何差错。”
交代完,王夏宁带着干事转身就走,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三号仓库在营地最西北角,靠着围墙,孤零零一栋破旧砖房,周围杂草丛生。
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很大,堆满了蒙着帆布的货箱,码得跟小山似的,只留下几条狭窄的过道。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点月光,还有他们带来的那盏昏暗的煤油灯。
“这他妈什么鬼地方?”老钱捂着鼻子抱怨:“阴森森的,闹鬼啊?”
赵大刚倒是干劲十足,抡起骼膊:“管他呢!有任务就行!咱们分分工,轮流站岗巡逻!”
乔生没吭声,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
王夏宁刚搞完那么一出“生死测试”,转头就派这么个儿戏般的守夜任务?
还“重要物资”?
骗鬼呢?这里面肯定有古怪。
但这话没法说。
乔生只能打起十二分警剔。
四个人简单分了工。
赵大刚自告奋勇守前半夜,负责仓库门口。
老钱和阿亮负责每隔一小时沿着货堆之间的过道巡逻一圈。
乔生被安排守后半夜,顺便负责协调。
其实就是找个角落先眯一会儿。
安排妥不妥当另说,反正就这么定了。
前半夜风平浪静。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赵大刚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精神百倍。
老钱和阿亮巡逻了两圈,也没发现异常,哈欠连天。
乔生靠在一个货箱后面,根本睡不着。
眼睛盯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货堆轮廓,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太安静了。
王夏宁说的重要物资到底是什么?
这些蒙着帆布的东西……
后半夜,轮到乔生和赵大刚换岗。
赵大刚还不困,嚷嚷着要跟乔生一起巡逻。
两人提着煤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货堆间的过道里穿行。
灯光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一点点地方,四周黑影幢幢,仿佛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
“你说,王处长让咱们守的到底是啥?”赵大刚压低声音问,兴奋里带着点紧张:“不会是金条吧?或者枪炮子弹?”
“谁知道呢。”乔生心不在焉地答,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周围。
“要是真有敌人来搞破坏,咱俩能顶住不?”赵大刚搓着手,跃跃欲试。
乔生没理他这茬。
他更担心的是别的。
正走着,旁边一堆矮一点的货箱后面,突然传来窸窣一声轻响!
两人脚步猛地顿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
“谁?!”赵大刚低喝一声,拔出后腰别着的训练用的木棍。
没回应。
只有那窸窣声又响了一下,好象是什么东西在爬。
乔生心里发毛,举起煤油灯,慢慢往那边挪。
赵大刚紧跟在后,棍子握得紧紧的。
灯光一点点移过去,照亮货箱角落。
一只肥硕的老鼠正叼着一块破布头,被灯光一照,哧溜一下钻进了箱子缝隙里。
“操!吓老子一跳!”赵大刚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放下棍子。
乔生也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疑虑没减少。
这仓库这么破,有老鼠太正常了。
王夏宁到底搞什么名堂?
继续巡逻。
又绕了两圈,依旧啥事没有。
困意渐渐上来,赵大刚开始打哈欠。
“乔兄弟,咱别这么傻走了吧?”老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打着哈欠提议:“我看没啥事,轮流眯瞪会儿算了。阿亮那小子早趴那边睡着了。”
乔生皱眉。
这样肯定不合规矩。
但或许王夏宁就是想看他们会不会偷懒?
另一种测试?
正尤豫着,仓库最里面那片堆得最高的货堆后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象是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谁?!”三个人同时惊起,睡意全无!
赵大刚第一个冲过去,乔生和老钱赶紧提着灯跟上。
绕过高高的货堆,后面是一片稍微宽敞点的空地。
只见一个货箱的盖子掉在了地上,旁边散落着一些……黑乎乎、圆溜溜的东西?
煤油灯凑近一照。
全是土豆!而且不少都已经发芽了,长得歪瓜裂枣!
三个人都愣住了。
“重……重要物资?”赵大刚结结巴巴地,一脸难以置信:“让咱们守一夜……土豆?!还是烂的?!”
老钱拿起一个发芽发得跟盆景似的土豆,哭笑不得:“这……这玩意重要在哪?怕人偷去吃中毒?”
乔生看着那一地狼借的土豆,心里那种被耍弄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王夏宁!
绝对是故意的!
用一堆破土豆耍得他们团团转!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方向突然传来阿亮一声惊恐的尖叫:“啊!有人!有人翻墙进来了!”
“操!”赵大刚吼了一嗓子,提着木棍就往外冲!老钱也赶紧扔了土豆跟上。
乔生心里一紧,也顾不上一地土豆了,拔腿往外跑。
难道真来了?
不是测试?
冲到仓库门口,只见阿亮吓得缩在门框边,指着外面的围墙:“刚……刚才有个黑影!嗖一下就翻进来了!往那边跑了!”手指的是仓库后面堆放杂物的角落。
赵大刚二话不说就追了过去。
老钱尤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乔生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吓得快哭出来的阿亮,又看向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不对劲。
太巧了。
刚发现土豆,就来了贼?
他猛地想起王夏宁手下那个干事的身手,还有那冰冷的枪口。
如果是他们的人……
“别追了!”乔生冲着赵大刚他们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没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乔生暗骂一句,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对阿亮说:“你守着门!别乱跑!”然后也朝着仓库后面摸了过去。
仓库后面堆满了破木板、废轮胎之类的垃圾,象个小型垃圾场。
月光被乌云遮住,光线很暗。
能看到赵大刚和老钱两个模糊的身影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搜索。
“出来!看见你了!”赵大刚虚张声势地喊着。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野猫的嘶叫,然后一个黑影猛地从一堆废轮胎后面窜出来,闪电般扑向赵大刚!
“小心!”老钱惊呼!
赵大刚反应也算快,抡起木棍就砸!
那黑影极其灵活,矮身躲过,顺势在赵大刚脚下一绊!
赵大刚“哎哟”一声,重心不稳,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木棍也脱手飞了出去。
那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像狸猫一样窜向围墙!
老钱吓得往后一缩,根本没敢拦。
乔生看得真切,那黑影动作快得不象正常人!
他下意识把手里的半块砖头扔了过去!
也没指望砸中,就是想阻挠一下。
那黑影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抄,精准地接住了砖头,随手往后一扔!
砖头带着风声,砰地砸在乔生旁边的木板上,碎屑飞溅!
就这么一耽搁,赵大刚已经爬起来,怒吼着又要扑上去。
老钱也咋咋呼呼地围过去。
那黑影似乎不耐烦了,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正是白天拿枪指着乔生的那个干事!
虽然换了身黑衣服,但那双冰冷的眼睛错不了!
干事冷冷地扫了他们三个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然后猛地助跑两步,脚尖在墙垛上一点,身形轻飘飘地就翻过了近两人高的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
赵大刚扑到墙边,对着空荡荡的墙头骂骂咧咧。
老钱拍着胸口后怕。
乔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果然是他。
王夏宁的人。
所以今晚这出守夜、重要物资土豆、闹贼……
全是他妈的一场戏!
一场考核!
或者说,一场戏弄!
任务算是成功了,物资没丢,贼被打跑了。
但过程……鸡飞狗跳,滑稽透顶。
四个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仓库里,看着那一地发芽的土豆,相顾无言。
天快亮时,王夏宁来了。
依旧那副冷淡样子,扫了一眼仓库,目光在那些土豆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
“任务完成。回去吧。”
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赵大刚还在兴奋地吹嘘自己刚才多么勇猛,差点就抓住那毛贼了。
老钱在一旁溜缝拍马屁。阿亮小脸还是白的。
乔生低着头,走在最后。
心里那点疑惑和不安,沉甸甸地坠着。
王夏宁到底想干什么?
一遍又一遍地测试,戏弄,逼迫……
就象猫抓老鼠,不急着吃掉,只是玩。
而他们这些老鼠,连哪次是真正的危险,哪次只是戏耍,都分不清。
这种完全被操控、连恐惧真假都无法确定的感觉,比直面枪口更让人窒息。
抬头看了看泛白的天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乔生感觉,自己好象还在那个黑暗的、堆满破土豆的仓库里,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