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英帕尔方向的兵力调动…你怎么看?”
上杉纯一的声音不高,却象一颗冰锥,猝然扎进乔生的耳膜,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看?他能怎么看?
他连那假情报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
英帕尔还他么是自己猜出来的!
王夏宁只把他当播种机,没给他看种子长啥样!
巨大的恐慌象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乔生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冷汗瞬间就从额角、后背渗了出来,浸湿了刚换上的干净衬衣。
乔生能感觉到上杉纯一那两道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他脸上划来划去,试图剥开他每一寸伪装的皮肤。
完了…要露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种脱口秀演员救场的本能,一种面对冷场时必须立刻、马上、用任何方式把场子热起来的急智,猛地冲上了头顶。
不能沉默!沉默就是默认心虚!
乔生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杂着茫然、怯懦,还有一丝努力想表现自己价值的神情,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和不确定:
“叔叔…我…我在山城的时候,脑子被他们弄得很乱…很多战略大局的东西,记不清,也想不明白了……”
一边说,乔生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上杉纯一,完美演绎了一个受创后思维迟钝、害怕说错话的伤员。
“就…就只觉得,帝国兵力调动,肯定是…肯定是高层有了必胜的把握吧?”
乔生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上杉纯一一下,又立刻垂下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依赖:“叔叔和长官们的决策,一定是正确的。”
他把一个脑子不好使、只懂得服从的废物侄子形象,在瞬间发挥到了极致。
不分析,不评价,只表达信任和依赖。
上杉纯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盯着乔生,似乎在衡量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表演。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乔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终于,上杉纯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梢。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对乔生的回答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做好你手头的事。”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那种特有的、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了情报分析室。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乔生才象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着气,感觉刚才那短短十几秒的交锋,比他连着讲十场开放麦还累。
办公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但乔生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副怂包样子,肯定被这些人看在了眼里。
不过…这或许正是他需要的。
一个无能的、受创的课长侄子,总比一个精明能干、会引起警剔的家伙要安全。
接下来的半天,乔生都过得浑浑噩噩。
他机械地处理着文档,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上杉纯一那个问题和自己那漏洞百出的回答。
乔生知道,危机只是暂时退去,远未解除。
下午临近下班时,那个小组长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上杉先生,课长阁下吩咐,您初来乍到,可以对周边环境稍作熟悉。这是您的临时通行证,仅限于附近几条街道,晚饭前务必返回。”
乔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外出!
虽然范围有限,但这意味着他有了短暂脱离监控、呼吸外面空气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查找接头人的唯一希望!
他强压下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小心翼翼:“是,谢谢…谢谢叔叔,谢谢您。”
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纸片,乔生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离开那栋灰色的、令人窒息的建筑,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上海特有的、潮湿闷热的气息。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又陌生的画卷。
乔生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感稍微散去了一些。
但他不敢放松警剔,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他知道,这所谓的熟悉环境,很可能也是上杉纯一试探的一部分。
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盯着他。
乔生不能表现得太有目的性,只能象个真正的初来者一样,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慢慢溜达,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拐角处有一个水果摊,各色水果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看起来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乔生的目光扫过水果摊,脚步未停。
他现在看谁都象接头人,又看谁都不象。
就在他与摊位擦肩而过的瞬间,那摇着蒲扇的男人似乎是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淅地飘进了乔生的耳朵:
“这批梨……走得快,下一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乔生的脚步猛地顿住!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这句话!
这句话不是王夏宁在训练最后一天,反复让他背熟,要求他必须在听到后,用特定方式回应的接头暗语之一吗?!
当时他觉得莫明其妙,还在心里吐槽王夏宁是不是谍战剧看多了,搞这么老套。
王夏宁只冷冷回了他一句:“记住,活下来,听到它。”
现在……它出现了!
就在这闹市街头,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水果摊主嘴里!
乔生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强迫自己不要立刻回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装作被水果吸引,自然地转过身,走到摊位前。
他随手拿起一个梨,掂了掂,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摊主。
对方依旧耷拉着眼皮,摇着蒲扇,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抱怨。
乔生按照记忆中的指令,没有直接回应关于梨的部分,而是用一种带着点挑剔、又象是随口闲聊的语气,指着旁边一筐看起来有些干瘪的苹果说道:
“这苹果……看着可不如梨精神。摆久了,味儿都不对了。”
他说完,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摊主。
这是规定的回应方式,不对梨本身做评价,而是转移到另一种水果,并暗示状况不佳。
那摊主摇扇子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目光在乔生脸上快速扫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接口道:
“客官好眼力。这苹果是昨儿个的,水汽走了,甜味也僵了,不中吃。要不,您看看这梨?今早刚到的,脆甜。”
暗号对上了!
乔生感觉自己的手心瞬间被汗水湿透。
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接头人!
就是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邋塌的水果摊主!
巨大的兴奋和更深的警剔同时涌上心头。
他不敢有丝毫表露,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挑剔顾客的表情,随手挑了两个梨:“老板,就这个吧,称称。”
“嗨,啥老板,俺姓金,叫老金就行。”摊主利索地拿起秤,动作娴熟:“承惠,您给两角钱。”
乔生付了钱,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梨。
在交接的瞬间,他感觉到老金的手指极快地在报纸下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极薄、极小的东西塞进了梨与报纸的缝隙里。
乔生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将梨拿在手里,象是完成了一桩普通的买卖,转身就走,脚步甚至比刚才还要悠闲几分。
但他全身的神经都已经绷紧到了极点。
东西!
老金给了他东西!
是下一步的指令?
还是情报?
乔生不敢立刻查看,只能紧紧攥着那包着梨的报纸,感觉那小小的物件象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惊肉跳。
他继续在规定的街道上熟悉环境,买了包烟,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着电车驶过,甚至还和一个报童说了两句话,努力扮演着一个初来乍到、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角色。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那包梨上,集中在如何安全地、不被发现地看到里面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开始西斜。
他知道,必须返回了。
他拿着梨,象个普通的购物归来的闲人,朝着那栋灰色建筑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踩在刀尖上。
就在他快要走到特高课大门时,眼角馀光似乎瞥到街对面巷口,有一个身影快速闪了进去。
那身影……有点熟悉?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但不敢细看,只能硬着头皮,在门口卫兵的注视下,出示了通行证,走了进去。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再次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回到那个熟悉的、带有铁栏杆窗户的房间,门被锁上。
乔生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感觉刚才这一趟外出,比他之前所有的经历加起来还要消耗心神。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摊开手心。
那包着梨的旧报纸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剥开报纸。
两个黄澄澄的梨滚落出来。
在梨和报纸的夹层里,赫然躺着一枚薄如蝉翼、卷成小卷的……胶卷?
乔生捏起那枚小小的胶卷,对着从窗户铁栏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什么都看不清。
但这东西,绝对至关重要!
是老金给他的指令?
还是需要他传递出去的情报?
王夏宁的计划,下一步,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再次闪过返回时,街角那个一闪而过的、有些熟悉的身影。
是谁?
是巧合,还是……他又被什么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