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大了,该成家了。”
上杉纯一这句话像颗冰子弹,噗的一声打进乔生脑子里,把他所有的思绪都冻住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颈椎僵硬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呆呆地看着他那位叔叔。
成……成家?!
在这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时候?
跟谁?在哪?
洞房花烛夜顺便表演个胸口碎大石,还是徒手接子弹?
乔生感觉自己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嘴巴张着,活象条离水的鱼。
他预想过被审问、被刺杀、被怀疑,甚至预想过被严刑拷打,但他妈的从来没预想过要被包办婚姻!
“叔…叔叔?”乔生的声音干涩得象是砂纸摩擦:“您…您说什么?”
上杉纯一已经坐回了主位,重新拿起了那把金属折扇,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年纪,确实到了。”他语气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直漂泊不定,终究不是办法。成了家,有了牵绊,心才能定下来。”
上杉纯一抬眼看了看乔生:“而且,石原家的女儿,里美,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她父亲是我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同期,家族在军部颇有根基。有这层关系在,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自然会远离你。”
乔生心里猛地一咯噔。
原来如此!
铺垫了这么久,刀在这里等着呢!
什么成家立业,什么安定下来,全是狗屁!
内核是石原家,是军部根基,是不必要的麻烦自然会远离!
这他妈是一道护身符!
也是一道紧箍咒!
上杉纯一这老狐狸,玩得真绝!
一方面,用婚姻把他和日本军方背景深厚的家族绑定,提高他的身份价值和可信度,让那些怀疑他背景的人投鼠忌器。
动他,就等于间接得罪石原家背后的军部势力。
这确实是一种保护,一种赤裸裸的利益捆绑式的保护。
另一方面,也是用婚姻这根绳子把他彻底栓住。
有了家室,尤其是和日本贵族小姐成的家,他上杉牧野就再也别想轻易脱离这个身份,别想有什么其他心思。
妻子、岳家,都将成为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让他只能在这条船上走到黑。
一箭双雕!
既安抚内部可能的质疑,又给他套上笼头!
乔生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老鬼,算计得太深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本能地想拒绝。
包办婚姻?
这都什么年代了……哦不对,这年代就兴这个。
可他是个冒牌货啊!
跟个日本小姐结婚?
这戏还怎么演下去?
哪天露馅了,不得被两边一起撕碎了?
“叔叔!”乔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挣扎:“这…这太突然了!我…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怎么成家?再说,现在局势这么乱,我又是这么个招灾惹祸的体质,别…别连累了人家姑娘……”
“正是因为你现在的处境,才更需要这桩婚姻。”上杉纯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石原家的背景,能帮你挡住很多明枪暗箭。至于连累……”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石原家既然同意,自然有他们的考量,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同意?
合著两边家长都通过气了?
就等他这个新郎官点头了?
乔生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连蹦跶的馀地都没有。
“可是叔叔,我…我…”乔生搜肠刮肚想理由:“我跟那位石原小姐素未谋面,这…这没有感情基础……”
“感情可以培养。”上杉纯一毫不动摇:“我和你婶婶,婚前也只见过一面。”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乔生:“牧野,你是在拒绝我的安排?”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千钧压力。
乔生喉咙发干,所有推脱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再敢说个不字,之前积累的那点信任立刻就会烟消云散,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煤气,而是更直接的东西了。
他妈的,这哪是叔叔,这是活阎王!
乔生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硬顶,只能先应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不敢。”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认命般的颓丧:“叔叔…都是为了我好,我…我听叔叔的安排。”
“很好。”上杉纯一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了一些:“下午你来我茶室一趟,有些关于你小时候的趣事正好想起来,你也该多了解些家族往事。”
小时候的趣事?
家族往事?
乔生心里警铃再次大作!
这哪是唠家常,这分明是新一轮的试探!
在他同意成家这个重大节点上,用回忆杀来验证他的身份!
刚塞给他一个老婆,转头就要考他族谱?!
这老狐狸,是一刻都不让他消停!
“是,叔叔。”乔生低着头,恭顺地回答,心里已经把上杉纯一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从会议室出来,乔生感觉自己象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虚脱。
走廊里偶尔经过的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同情,有羡慕,更多的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冷漠。
回到那个依旧残留着煤气味儿的房间,乔生一头栽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两个词:
结婚。
试探。
这日子,真他妈是地狱难度无限续杯。
下午,乔生准时敲响了上杉纯一茶室的门。
茶室不大,布置得极其雅致,熏香袅袅,和外面特高课的血腥压抑格格不入。
上杉纯一已经跪坐在茶几前,正在慢条斯理地沏茶,动作优雅,象个真正的文人雅士。
“坐。”上杉纯一头也没抬。
乔生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姿势别扭地学着跪坐,感觉腿都快抽筋了。这该死的时代,连坐都不会坐!
上杉纯一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
“尝尝,今年的新茶。”
乔生端起茶杯,学着样子抿了一口。
茶香入口,先是一丝微苦,继而有点回甘。
但他现在哪有心思品茶,整个味蕾都被紧张情绪麻痹了。
“谢谢叔叔。”他放下茶杯,规规矩矩地说。
上杉纯一也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气,状似随意地开口:“时间过得真快。记得你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吧,夏天在长崎老家,最喜欢缠着管家带你去后山捉蝉。”
“有一次爬树摔了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还把最喜欢的木质小武士刀给摔断了,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他语气温和,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感慨,目光却象探照灯一样落在乔生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调取王夏宁塞给他的那些关于上杉牧野的资料碎片。
捉蝉?长崎老家?木质小武士刀?
好象有点模糊的印象?
资料里似乎提过一句上杉牧野幼年体弱,不太喜欢户外活动?
不对!
不能确定!
万一这是上杉纯一挖的坑呢?
他脸上立刻露出努力回忆却又带着点茫然和羞愧的神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低声道。
“叔叔…我…我在山城的时候,受到的刺激太大,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模模糊糊的…好象…好象是有过那么回事?又好象不是…我只记得老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
他不敢完全否认,也不敢完全承认,只能把一切都推到脑子受了太大刺激,记忆模糊上,同时抛出另一个确定的信息点大槐树来增加可信度。
上杉纯一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记不清了?”他语气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相信:“也是,那次摔得不轻。那你总该记得,你第一次拿起真剑,是在你十二岁生日那天,我送你的那把肋差吧?你当时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院子里比划,还不小心划伤了自己的手指。”
肋差?
十二岁生日?
乔生心脏狂跳。
这个资料里有!
王夏宁重点强调过!
上杉牧野十二岁生日收到上杉纯一赠送的肋差作为礼物,但他性格怯懦,并不喜欢舞刀弄枪,那肋差更多是作为家族身份的像征!
“这个我记得!”乔生立刻接口,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憨笑:“叔叔送我的那把肋差,很精美。但我…我好象确实不太会用,比划的时候笨手笨脚的,还差点割到自己,后来就把它收在盒子里了…让叔叔失望了。”
他巧妙地把兴奋得一夜没睡偷换成了记得礼物精美,把不小心划伤归结为笨手笨脚、不太会用,既回应了事件,又贴合了上杉牧野怯懦不喜武力的人设。
上杉纯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乔生几秒,那眼神深邃得象口古井。
乔生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茶室里震耳欲聋。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用动作掩饰紧张。
“这茶…回甘不错,”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挤出一句话:“喝一口…让我有点想家了。”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试图用一点不合时宜的幽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上杉纯一似乎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嘴角抽动。他放下茶杯。
“看来,山城的经历,确实让你改变了不少。”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以前的你,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乔生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我…我…”
“不过,成长总是好事。”上杉纯一话锋一转,似乎不打算再继续回忆杀了:“关于和石原家的婚事,就这么定了。这几天,我会安排你和里美见一面。她是个温柔懂事的孩子,你们会相处得很好。”
他这话象是为这场充满机锋的谈话画上了句号。
乔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但另一根弦又绷紧了。
见面?
跟那个石原里美?
他这冒牌货,要去跟正牌日本贵族小姐相亲了?
这戏码,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乔生站起身,躬身行礼:“是,叔叔。让您费心了。”
退出茶室,走在回廊里,乔生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刚才那场茶室问答,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街头刺杀。
每一步都是陷阱,每一句话都可能万劫不复。
好在,暂时算是过关了?
上杉纯一最后那句成长总是好事,是认可了他的变化,还是……更深沉的怀疑?
乔生甩甩头,不敢细想。
他现在面临一个更紧迫、更荒诞的问题:
怎么去跟一个日本小姐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