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室那令人窒息的和风雅意,走廊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扑在脸上,乔生才感觉自己象是终于从深水里冒出头,能喘上一口完整的气了。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脑子就被相亲、结婚这几个字眼塞得快要爆炸。
操!
包办婚姻?!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脱口秀演员,穿越到1944年,顶着个日本特务侄子的皮,每天在枪口和怀疑下挣扎求存,现在居然还要被按着头去娶个素未谋面的日本小姐?!
这剧情走向也太他妈魔幻了!
比他当年写的那些破段子还离谱!
乔生浑浑噩噩地往回走,感觉脚下踩的不是地板,是棉花,还是浸了水的棉花,又软又沉。
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打架:
一个在尖叫:拒绝!必须拒绝!这是原则问题!你是乔生!不是真的上杉牧野!怎么能跟日本女人结婚?这不成汉奸了吗?!
另一个在冷笑:原则?命都要没了还讲原则?上杉纯一那老狐狸的话是商量吗?那是命令!不答应?你看看中村信二的下场!煤气渠道拧松一次,就能拧松第二次!
乔生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感觉再想下去,自己没被敌人干掉,先要被自己逼疯了。
就在乔生快走到自己那间堪比高级囚室的房门口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他。
“牧野君。”
乔生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是高桥。
这家伙像幽灵一样,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阴影里,镜片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
“高桥先生。”乔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高桥没什么表情,只是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档袋,厚度一般。
“课长阁下吩咐,把这个交给你。”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又是文档?
考核资料?
还是……新的工作任务?
他接过袋子,手感不重。
“课长让我转告你,”高桥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与石原家的联姻,是稳定你目前处境的最佳方式。石原里美小姐的父亲,石原康介将军,在陆军本部任职,影响力不容小觑。有这层姻亲关系在,很多针对你的无端猜测和麻烦,会自然消解。这对你,对课长,对特高课,都是好事。”
乔生捏着文档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
和他猜的一样!
这婚姻就是个护身符,也是个绑死他的枷锁!
上杉纯一要借石原家的势,来堵住特高课内部那些怀疑他的嘴,同时也把他更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一个有着军方大佬岳父的自己人,用起来更放心,也更能让其他人闭嘴。
乔生喉咙有些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赤裸裸的政治算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高桥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说完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乔生站在原地,捏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文档袋,愣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迫不及待地撕开了文档袋的封口。
里面东西不多。
首先滑出来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传统和服的年轻女子,跪坐在榻榻米上,背景似乎是某个日式庭院的一角。
她低着头,只能看到一个清淅柔和的侧脸轮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白淅的脖颈。
看起来很温顺,很安静,是那种典型的旧式家庭培养出来的小姐模样。
这就是……石原里美?
他那个未婚妻?
乔生盯着照片,心情复杂。
平心而论,这姑娘长得挺好看,气质温婉。
如果是在和平年代,换个身份相遇,或许……
但乔生立刻掐灭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这是1944年的沪城,他是冒牌货,她是日本将军的女儿。
这组合本身就是个悲剧剧本。
乔生把照片放到一边,看向文档袋里的其他东西。
是几页关于石原里美的简单资料,还有一页上杉纯一亲笔写的指令。
资料上写着:石原里美,十九岁,毕业于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喜好文学、茶道、插花…典型的大家闺秀模板。
父亲石原康介,陆军中将,现任职务…后面是一串乔生看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的军部机构名称。
而那份指令,语气简洁,透着不容置疑:
“三日后,法租界霞飞路樱之语料亭,与石原里美小姐共进晚餐。此为命令,亦是保护。妥善准备,不得有误。”
共进晚餐?命令?保护?
乔生看着那几行字,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
包办婚姻连流程都省了,直接跳到约会环节了?
还他妈是命令?!
“包办婚姻?这都什么年代了……哦不对,这年代就兴这个。”乔生捏着那张指令,哭笑不得,忍不住低声吐槽。
“包邮吗?能退货吗?”
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和无力感席卷了乔生。
他象个提线木偶,被上杉纯一操控着,一步步走向一个早已设好的局。
工作、生活,现在连婚姻都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走到窗边,乔生看着外面被铁栏杆分割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亮色。
就象他此刻的心情。
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
靠讨好未来的岳父?
靠扮演一个合格的帝国女婿?
那他妈还是乔生吗?
可如果不从…上杉纯一能给他这层保护,就能轻易收回,甚至…碾死他。
中村信二的结局还历历在目。
在这魔窟里,失去利用价值又失去保护伞的人,下场只有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恐慌。
不能乱,乔生,不能乱。
乔生重新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着那个叫石原里美的女子。
温婉,安静,象一朵养在深闺的花。
她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知道她未来的丈夫双手可能沾满鲜血,整日活在谎言和危险中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在这时代洪流里,个人的意愿,尤其是女人的意愿,往往轻如鸿毛。
乔生把照片和指令胡乱塞回文档袋,扔在桌上,自己也瘫倒在床上。
脑子里象有两个自己在拔河。
一个声音在说:接受吧,先活下来再说。有了石原家这层关系,至少能喘口气,能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活下去,才能谈其他。
另一个声音在吼:不行!这是底线!跟日本人结婚,就算是为了任务,心里这道坎也过不去!以后还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那些牺牲的人?
活下去?
还是守住那点可怜的、可能毫无意义的底线?
乔生抬起骼膊压在眼睛上,挡住窗外渗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想起穿越前在俱乐部讲脱口秀的日子,虽然没啥大出息,但至少活得真实,不用每天戴着面具,不用时刻担心被人一枪爆头或者毒气闷死。
“别人穿越是爽文男主,我穿越是来玩地狱难度剧本杀+恋爱仿真游戏的?”乔生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他发现自己在面对枪口、面对审讯时,还能靠急智和演技周旋,但在这种系统性的、无法反抗的安排面前,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好象…没有选择。
三天后,法租界,樱之语料亭。
乔生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被发油抹得锃亮、一脸僵硬的自己,感觉象是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不,比鸿门宴还糟。
鸿门宴至少知道对方是敌人。
而他现在,连敌友都分不清,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快搞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练习了好几天的、看似温和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
“上杉牧野…我是上杉牧野…”乔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象是在给自己催眠。
然后,他拉开门,走向那个未知的,注定不会轻松的夜晚。
门外,等待他的不仅是那个照片上的温婉女子,还有更深、更暗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