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对着镜子调整领带的手指顿住了。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不高不低,却带着特高课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是来接他去料亭的。
时间还没到。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那股要去相亲的紧张瞬间被更熟悉的警剔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扯松了那条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高桥,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松开的领带和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正装,没什么表示。
“有个临时任务。”高桥开门见山,递过来一张纸条,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扣了我们一个外围线人,负责的探长姓金。你去处理一下,把人带回来。”
乔生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金永昌,法租界中央巡捕房。
姓金?老金?!
不可能!
老金就是个卖水果的摊主,怎么会是法租界的探长?
重名?
还是……
乔生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高桥先生,我…我这正准备去…叔叔安排的晚餐……”
“课长知道。”高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一个外围线人,不值得大动干戈。你以课长侄子,特高课顾问的身份去交涉即可。法租界那边,总要给几分面子。这也是课长的意思,看看你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乔生一眼:“晚餐时间来得及。”
话说到这个份上,乔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馀地。
捏着纸条,乔生低下头:“是,高桥先生,我明白了。”
高桥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乔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脑子飞快转动。
老金?探长?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夏宁安排的后手?还是老金自己另有一套身份?
一个法租界的华探长,跑去街头卖水果当接头人?
这身份跨度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但高桥的命令是真的,纸条上的信息是真的。
他必须去。
乔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别扭的西装,苦笑一下。
也好,穿着这身虎皮去巡捕房要人,倒是应景。
他没再耽搁,收拾了一下心情,把那份要去相亲的忐忑强行压下,换上一副略显倨傲的神情。
特高课的人,尤其在法租界那些洋人和华捕面前,就得有这个劲儿。
叫了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中央巡捕房。
巡捕房门口站着两个懒洋洋的安南巡捕,看到乔生落车,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和气度,没敢阻拦。
乔生径直走进去,里面嘈杂混乱,汗味、烟味和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找到值班的华捕,亮出特高课的证件,语气冷淡:“我找金永昌探长。”
那华捕一看证件,脸色变了一下,态度立刻躬敬起来:“您稍等,我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探长制服、身材微胖、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精明和审视。
乔生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骂了句娘。
虽然换了身皮,但那眉眼,那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混不吝的江湖气,不是老金是谁?!
老金看到乔生,眼底也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立刻被更深的笑容掩盖,他快步上前,热情地伸出手:“哎呀,这位就是上杉先生吧?鄙人金永昌,失敬失敬!”
两只手握在一起,乔生能感觉到老金的手指在他掌心极快地挠了一下,随即分开。
“金探长。”乔生维持着冷淡,心里却翻江倒海。
真是他!
这老小子,藏得够深!
“里面请,里面请,事情有点小误会。”老金侧身引路,把乔生让进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老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怎么跑来了?还这身打扮?”
“你以为我想来?”乔生没好气地低声回道:“高桥让我来的,说你扣了我们一个线人?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成探长了?”
老金啧了一声,脸上露出点晦气的表情:“妈的,别提了!前几天帮派火并,青龙帮的人在我辖区被打死两个,法国佬压力给得大,总探长非要找个替罪羊顶锅,看中了我手下一个小弟。”
“那小子胆儿小,怕进去被弄死,就把自己平时帮你们……帮日本人打听点鸡毛蒜皮的事抖搂出来保命。我也是刚知道这茬,正想找由头把人弄出去,你们倒先找上门了。”
他顿了顿,看着乔生,眼神复杂:“你小子行啊,这才几天,都能被派出来干这活儿了?看来混得不错?”
乔生没接这茬,直接问重点:“那胶卷怎么回事?里面怎么变成日共的材料了?还害我……”
“嘘!”老金脸色一变,猛地打断他,警剔地看了看门口,声音压得更低,“你他妈小点声!那胶卷……内容没问题,外面裹了一层日共的废料当保护壳,双重掩护,懂吗?谁让你小子手快,没等我把外层剥离就塞出去了?还好日本人只看到了外面那层皮!”
乔生愣住了。
保护壳?双重掩护?
他当时情况紧急,哪里知道还有这操作!
“我…我哪知道你们玩得这么花!”乔生憋屈得要死。
“行了,现在说这个屁用没有。”老金摆摆手,眉头紧锁:“人你肯定得带走,不然我没法交代。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丝狡黠:“这样,待会儿出去,你姿态摆高一点,就说是重要线人,被误抓了,影响了帝国情报工作。我顺势放人,还能在法国佬那边卖个好,显得我金探长顾全大局。”
乔生看着他这副精于算计的样子,心里明白,这老金黑白两道通吃,这探长的位置,恐怕也是他经营出来的一层保护色。
卖水果是伪装,当探长也是伪装,这家伙的水,比想象中还深。
“知道了。”乔生点点头。
两人对好说辞,重新换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老金招呼手下:“放人放人!一场误会!这位是特高课的上杉先生,来领人的!都搞清楚了,是我们抓错人了,眈误了皇军的大事!”
那个被扣的线人是个瘦小的男人,吓得脸色惨白,被带出来时腿都在抖。
乔生按照老金教的,板着脸,用带着口音的日语夹杂着中文,对着老金和几个围过来的华捕训斥了几句。
什么办事不力、影响大东亚共荣、要追究责任之类的帽子扣上去,把特高课的嚣张跋扈学了个十足。
老金在一旁点头哈腰,连连称是,演足了戏码。
最后,乔生带着那个哆哆嗦嗦的线人,趾高气扬地走出了巡捕房。
离开巡捕房一段距离,确认没人跟踪,乔生才让那个线人自己滚蛋。
那线人千恩万谢,一溜烟跑没影了。
乔生独自站在法租界喧闹的街头,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却感觉一阵虚脱。
刚才在巡捕房里的交锋,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步步惊心。
老金…他到底是谁?
仅仅是一个被军统安排的身份复杂的连络人?
还是另有来历?
那胶卷的双重掩护,是军统的常规操作,还是老金的个人行为?
乔生感觉自己触碰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抬手看了看表,距离和石原里美约定的晚餐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整理了一下刚才演戏时弄皱的西装。
一场戏刚完,下一场戏又要开场了。
拦下一辆黄包车,乔生报出“樱之语”料亭的名字。
车子跑动起来,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乔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捞人,相亲……
这他妈都是什么破事!
他心里默默吐槽,嘴角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乔生的、苦中作乐的弧度。
这身份,这生活,真是越来越混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