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晚风带着点凉意,却没吹散乔生心头的烦躁。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象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金那张堆着笑又藏着精明的脸,巡捕房里混杂的气味,高桥冰冷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怀里那张硬邦邦的、印着石原里美照片的纸片……
所有这些搅和在一起,让乔生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一个冒牌货,靠着演技和运气在狼窝里打滚,居然还能狐假虎威地从巡捕房里捞人,转头还要去跟日本将军的女儿相亲?
这剧本,连他自己都觉得扯淡。
车子在“樱之语”料亭附近停下。
乔生付了钱,却没立刻进去。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挂着日式灯笼、透着雅致光晕的建筑,脚步像灌了铅。
里面等着他的,是另一个战场。
一个他毫无经验,甚至不知道规则是什么的战场。
乔生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把老金、线人、胶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暂时屏蔽掉。
现在,他是上杉牧野,是特高课课长的侄子,是一个要去见未婚妻的……
日本男人。
他整理了一下在巡捕房被扯松的领带和弄皱的西装,试图找回一点上杉牧野该有的样子。
可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戾气,怎么看都不象个温良恭俭让的世家子弟。
“妈的,尽力吧。”乔生对自己说,抬脚穿过马路。
料亭门口穿着和服的女将躬身迎客,动作标准得象尺子量出来的。
乔生学着印象中日本人的样子,微微颔首,跟着她穿过幽静的庭院,来到一个单独的包间门外。
女将拉开移门,柔声通报:“上杉先生,石原小姐在等您。”
乔生迈步进去,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包间里灯光柔和,榻榻米上跪坐着一个穿着淡色和服的女子,正是照片上的石原里美。
她低着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她正脸的一瞬间,乔生呼吸滞了一下。
照片没能完全捕捉到她的神韵。
她确实很漂亮,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温婉如水的美,皮肤白淅,五官精致,眼神清澈,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象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鹿。
“上杉先生。”她站起身,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乔生赶紧回礼,脑子里拼命搜刮王夏宁资料里关于日本礼仪的碎片,动作难免有些僵硬。
“石原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乔生磕磕巴巴地说出背好的台词。
两人重新落座,中间隔着矮桌,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乔生手心冒汗,感觉自己象个第一次登台却忘了所有段子的新人。
说什么?
问她喜欢吃什么?天气怎么样?
还是直接讨论一下大东亚共荣圈?
乔生偷偷瞄了石原里美一眼,她依旧微微低着头,脖颈曲线优美,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袖口,显然也很紧张。
“咳,”乔生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用他仅会的、带着口音的日语混合着中文尝试交流:“石原小姐…从日本来上海,还习惯吗?”
石原里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细细的:“嗨…还、还好。上海很热闹。”
“是啊,挺热闹。”乔生干巴巴地接话。
热闹得快把老子命都热闹没了。
又是一阵沉默。
女将开始上菜,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摆上来,动作优雅无声。
乔生看着那些分量少得可怜、摆盘却极其讲究的碟碟碗碗,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忙活半天,确实饿了。
石原里美似乎听到了,掩着嘴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端庄。
乔生有点窘,赶紧拿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夹了一块鱼生,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就是没啥滋味,跟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吃饭的过程依旧沉闷。
乔生努力找话题,问她在东京的生活,喜欢看什么书。
石原里美的回答总是很简短,符合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旧式小姐的形象,但缺乏真正的热情,更象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乔生心里那点因为对方美貌而产生的不自在,渐渐被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取代。
她或许也一样,是被家族安排到这里的吧?
象一件精美的礼物,被用来巩固联盟和关系。
“石原小姐,”乔生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用中文问道:“你对这桩婚事…是怎么想的?”
他问完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
而且用中文问,万一她听不懂或者觉得被冒犯……
石原里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平静下来。
她看着乔生,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过了一会儿,石原里美才用带着明显日语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轻声回道:“父亲的安排,总是…有道理的。”
没有正面回答,但这句话里的无奈和认命,乔生听懂了。
他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原来,她也不容易。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乔生不再刻意找那些无聊的话题,石原里美的话也稍微多了一些,虽然依旧含蓄。
他们用中日文混杂的方式,艰难地交流着对上海的印象,对食物的偏好,偶尔还会因为语言上的小误会而相视一笑。
乔生发现,褪去最初的紧张和刻板,石原里美其实是个很聪慧的女子,只是被严格的家教束缚着。
她读过的书不少,对事物有自己的见解,只是不轻易表露。
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终于接近尾声。
女将送上甜品和茶水。
乔生看着对面安静喝茶的石原里美,灯光在她柔顺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一刻,她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无害。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钻进乔生的脑子:如果我不是我,她也不是她,这场被安排的婚姻,好象…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象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呸呸呸!
清醒点乔生!
你是乔生!
你是假的!
她是石原康介的女儿!
你们是两条道上的人!
现在这点表面的平和,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乔生猛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
从料亭出来,夜已经深了。
上杉纯一安排的车等在门口。
石原里美在上车前,再次对乔生微微躬身:“上杉先生,今晚谢谢您。”
“不…不客气。”乔生机械地回答。
车子载着石原里美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乔生没有立刻上车回去。
他让司机等着,自己一个人沿着寂静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晚风更凉了,吹得他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回想今晚的一切,老金的双重身份,石原里美那双带着认命却又清澈的眼睛,还有自己那一瞬间危险的动摇。
“再这么下去,我怕是忘了自己叫乔生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淅:“脱口秀虽然难熬,但至少不亏心啊。”
可现在呢?
他靠着谎言和表演活着,手上间接沾了血,利用特权捞人,马上还要跟一个日本女人结婚……
每做一件上杉牧野该做的事,他感觉属于乔生的那部分就在被侵蚀一点。
他越来越熟练地使用这个身份,越来越习惯这个身份带来的权力和行事方式。
这让乔生感到恐惧。
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特高课那栋灰色建筑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象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里是狼窝,是魔窟。
可他为了活下去,正在一点点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他到底是谁?
乔生?还是上杉牧野?
或者最终会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