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觉得,上辈子在开放麦现场遭遇全场冷场,已经是尴尬的极限了。
直到他坐在这家号称法租界最顶级的西餐厅里,面对着眼前锃亮的刀叉,和对面那位安静得象一幅油画似的石原里美。
他妈的,这才是真正的社死现场预备役。
距离上次在料亭那顿食不知味的相亲饭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上杉纯一似乎对他们的进展颇为满意,于是便有了这第二次,更加正式,也更加西洋化的约会。
乔生穿着那身浆洗得笔挺、却依旧让他感觉象被套在壳子里的西装,后背僵直。
餐厅里灯光暧昧,小提琴手在角落咿咿呀呀,空气里弥漫着黄油、香料和一种叫做阶级的压抑味道。
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石原里美。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藕色的洋装,头发挽起,露出纤细白淅的脖颈,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温婉模样,但放在这西式环境里,莫名多了点疏离感。
“上杉先生。”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细软。
“石原小姐。”乔生赶紧回应,声音有点干巴。
他脑子里疯狂搜索王夏宁填鸭式塞给他的所谓当今上流社会社交礼仪,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傻逼的开场白。
结果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地方…挺安静哈。”
说完乔生就想给自己一嘴巴。
这不废话吗!
哪家高级餐厅跟菜市场似的!
石原里美似乎微微弯了下嘴角,很快又抿平,轻轻“恩”了一声。
很好,天又被聊死了。
乔生感觉自己象个憋脚的演员,剧本烂,对手戏演员还不接戏。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乔生,是见过大场面的脱口秀演员,虽然场子通常不超过五十人,但好歹也是场子!
不能怂!
侍应生适时地送来菜单,解了围。
菜单是法文的,配着日文小字注解。
乔生扫了一眼,心里稍微定了点神。
穿越前为了写段子,他没少研究各种犄角旮旯的知识,包括怎么在高级餐厅装逼…不是,是体验生活。
法文他不懂,但那些菜名映射的东西,他大概有数。
石原里美看着菜单,纤细的眉毛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尤豫。
乔生捕捉到了这个小表情。
他想起资料里说,石原里美虽然出身贵族,但家族观念传统,对西洋玩意儿未必熟悉。
这让他心里莫名松快了点,至少在这方面,他可能还有点优势…吧?
“石原小姐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想尝试的?”乔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象个正常的、关心女伴的男士。
石原里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摇摇头:“没有,上杉先生决定就好。”
得,皮球又踢回来了。
乔生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维持着风度,对侍应生流利地点了几道菜:洋葱汤、焗蜗牛、鸭肝酱,主菜他要了菲力牛排,然后看向石原里美。
“石原小姐,这里的煎鲈鱼不错,或者…您也试试牛排?”
他记得日本女性食量通常不大,鱼类可能更合口味。
石原里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对西餐如此熟悉,她点了点头:“那就…煎鲈鱼吧,谢谢。”
点完菜,气氛又回到了令人脚趾抠地的沉默。
乔生看着桌上那堆亮闪闪的刀叉,从小到大排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知道规矩,从外往里用。
但知道归知道,真用起来…他前世也是个用筷子嗦粉,用勺子干饭的主,这玩意儿实在有点形式大于内容。
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掩饰紧张,乔生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结果没拿稳,杯脚一滑,水差点洒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发出一点轻微的哐当声。
石原里美看向他。
乔生感觉自己脸有点热,干笑两声:“这杯子…挺滑哈。”
“……”石原里美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自己面前的餐巾,铺在腿上,动作优雅得象是教程视频。
乔生有样学样,赶紧也铺上餐巾,心里骂了句这该死的仪式感。
前菜很快上来。
洋葱汤上面盖着厚厚的芝士,焗蜗牛泡在绿色的酱汁里,鸭肝酱配着烤得焦黄的小面包片。
乔生看着那盘蜗牛,有点无从下手。
他知道要用特定的钳子和叉子,但操作起来实在笨拙。
夹了半天,一个蜗牛壳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差点飞到隔壁桌。
他尴尬得想钻到桌子底下。
石原里美默默拿起自己的蜗牛钳,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足够优雅地取出了蜗牛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乔生看着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跟钳子较劲,直接拿起小叉子,瞄准,一插,一挑,居然让他把肉给弄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就想来句“搞定!”,幸好话到嘴边刹住了车,只是把那块小小的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嗯,就是蒜香黄油味,口感像…更有嚼劲的田螺?
“味道还行,”他试图找话题,看向石原里美:“就是这壳太滑了,比泥鳅还难抓。”
石原里美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立刻用手掩住嘴,眼中却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乔生看着她笑,心里莫名一动。
这好象是她第一次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
“上杉先生说话…很有趣。”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新奇。
“啊?有吗?”乔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有点小得意。
看吧,哥的幽默感,跨时代通用!
气氛似乎因为这个小小的意外和笑声,缓和了一点点。
主菜上来了。
乔生面前摆着滋滋作响的牛排,石原里美则是煎得金黄的鲈鱼。
侍应生彬彬有礼地问乔生:“先生,您的牛排需要几分熟?”
乔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diu well吧。”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石原里美和侍应生都略显诧异地看着他。
在这个年代的远东,能准确说出英文熟度的人,恐怕不多。
他赶紧找补,指着牛排对石原里美干笑道:“就是…外面有点焦,里面还带点红,不象全熟那么柴…跟我这人似的,外面看着aybe a little糊了,里头其实还…呃…挺生性的?”
他越说越乱,中文英文日语混杂,最后那个生性也不知道用得对不对,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石原里美看着他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眼中的讶异慢慢化开,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象是好奇,又象是…探究。
她没有追问那个英文词,只是低下头,用刀叉小心地分割着自己的鲈鱼,轻声说:“上杉先生…懂得很多。”
乔生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她这话是褒是贬。
他拿起刀叉,对付自己那块牛排。
动作虽然算不上优雅,但至少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两人默默地吃着东西。
乔生心里琢磨着,不能一直这么冷场。
他得说点什么。
聊什么?天气?聊过了。
食物?正在吃。
文学艺术?他怕露怯。
时局政治?那更是雷区。
乔生突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恋爱攻略…啊呸,是人际交往技巧!
说要找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石原里美喜欢什么?
资料上写着…文学,茶道,插花。
文学?
乔生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日本文学,除了川端康成、夏目漱石这几个大名,其他一片空白。
而且他看的主要是中文译本,细节根本记不住。
茶道插花?
更是一窍不通。
完了,知识储备不够用。
绞尽脑汁,乔生终于憋出来一句:“石原小姐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石原里美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轻声说:“最近在看一些清少纳言的《枕草子》,还有…来自华夏的一些诗集。”
《枕草子》?
乔生有点印象,好象是日本古代的随笔。
至于华夏诗集…他稍微松了口气,这个他好歹能接上一点。
“哦,《枕草子》啊,”他故作镇定:“是那个…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那个吧?”乔生隐约记得好象有这么一句着名的开头。
石原里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上杉先生也读过?”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乔生赶紧谦虚,心里暗道好险,幸好记得这句。
“中国的诗…您喜欢谁的?”
“李商隐的诗,很美,虽然有些…看不太懂。”石原里美声音依旧轻柔,但话稍微多了一点。
李商隐?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家伙的诗以隐晦难懂着称啊!
他脑子里飞快搜索,终于扒拉出一句相对大众的:“相见时难别亦难?确实…挺难的。”乔生干巴巴地评价,感觉自己象个在评论名画的文盲。
石原里美却点了点头,似乎深有同感:“是啊,离别总是…很难。”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乔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意识到,她离开日本来到这陌生的上海,即将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心里恐怕也并不好受。
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不再刻意找那些高大上的话题,反而放松了一点,开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日语,夹杂着中文,聊起一些上海街头见闻,比如法租界公园里练太极的老头老太太,比如南京路上琳琅满目的商铺,甚至吐槽了一下黄包车夫跑起来太颠簸。
他的描述带着一种独特的、跳脱的视角,偶尔还会蹦出几个石原里美听不懂,但结合上下文能猜出大概的现代词,比如广场舞、探店、用户体验之类的。
每次他冒出这些怪词,石原里美都会微微歪头,露出困惑又好奇的表情,然后乔生就不得不手舞足蹈、连比划带猜地解释一番,场面往往更加滑稽。
渐渐地,石原里美不再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也会问一两个问题,或者被乔生逗得掩嘴轻笑。
虽然笑容依旧含蓄,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些真实的光彩。
乔生发现,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还挺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清醒点乔生!
她是石原里美!
你是乔生!
晚餐在一种诡异又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甜品是香草冰淇淋和咖啡。
乔生吃着冰淇淋,感觉冰凉甜腻的口感稍微安抚了一下他紧绷的神经。
他偷偷松了口气,看来这次约会,虽然状况百出,但总算…混过去了?
结帐离开时,侍应生躬敬地递回帐单。
乔生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心里咂舌,这够他穿越前讲好几场开放麦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拿出上杉纯一给他的活动经费,抽出几张纸币付了帐,没忘记留下小费。
动作熟练,姿态…勉强算从容。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上杉纯一安排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石原里美在上车前,转过身,对着乔生微微躬身:“上杉先生,今晚…谢谢您。”
她的语气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乔生赶紧回礼:“石原小姐太客气了,是我该谢谢你赏光。”
石原里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您…是个很特别的人。”
特别?
乔生心里一紧。
特别是什么意思?
是好的特别,还是坏的特别?
是觉得他有趣,还是觉得他怪异?
没等乔生想明白,石原里美已经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导入夜色中的车流。
乔生独自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
今晚这场约会,象是一场即兴表演,他使出了浑身解数,糗态百出,却也…似乎误打误撞地,让那个叫石原里美的女孩,对他产生了一点奇怪但有趣的印象。
这算成功了吗?
乔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扮演上杉牧野这件事,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他不仅要应付明枪暗箭,还要应付这种温情脉脉的…情感博弈。
而在这场博弈里,他分不清自己是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真心。
一阵夜风吹过,乔生裹紧了西装外套,感觉心里比这晚风更凉。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没有立刻回特高课。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
想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个特别的评价,像根小小的刺,扎在乔生心里,不疼,却让他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