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在那条冷清的街上晃荡了快一个钟头，直到脚底板发酸，才慢吞吞地挪回特高课那栋灰扑扑的大楼。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石原里美那句“您是个很特别的人”，跟复读机似的，来回播放。
特别？哪儿特别？
是说他点牛排熟度时蹦英文特别愣？
还是吃蜗牛差点把壳崩飞特别蠢？
躺在床上，乔生瞪着天花板，感觉自己象个被强行塞进小一号戏服的演员，浑身不得劲，还得在台上扭来扭去逗观众开心。
关键是，这唯一的观众，好象还真被他那笨拙的表演给…逗乐了？
这感觉太他妈诡异了。
第二天，意料之中，高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出现在了门口。
“课长阁下安排，今日下午，请牧野君陪同石原小姐去法租界公园散步。”高桥的声音平板无波，象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行程表：“之后，可以去国泰大戏院看一场电影。”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又来？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腼典：“是，高桥先生。”
高桥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乔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园？电影院？
这恋爱谈得，跟完成任务指标似的。
下午，天气倒是给面子，难得的晴好。
阳光通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法租界公园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乔生和石原里美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差不多还能塞下一个人的距离。
比起昨天西餐厅的拘谨，户外开阔的环境似乎让两人都自在了些。
至少乔生不用时刻担心碰倒杯子或者用错刀叉了。
石原里美今天穿了件素雅的格子大衣，围着柔软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小。
乔生则还是那身让他别扭的西装，只是把领带扯松了些。
沉默依旧是他们之间最主要的交流方式。
乔生双手插在裤兜里，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脑子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一直这么走到地老天荒吧？
“这公园，”他最终还是打破了寂静，指着不远处几个穿着棉袍打太极的老人：“早上挺热闹，好多老人家在这儿…活动筋骨。”
他差点又把广场舞这个词秃噜出来，赶紧刹住。
石原里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轻轻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平和。”
平和？
乔生心里嗤笑一声。
这公园外面，就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上海滩。
这平和，脆弱得象层窗户纸。
“是啊，平和。”乔生附和了一句，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别的味道：“要是能一直这么平和就好了。”
石原里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上杉先生…不喜欢现在这样吗？”
乔生心里一凛。
这问题有点危险。
他赶紧调整表情，露出一个符合上杉牧野人设的、带着点愤青式的表情：“当然不喜欢！现在局势动荡，敌人猖獗，帝国伟业未成，我等青年岂能贪图安逸？”
这话说得乔生自己都有点恶心。
石原里美静静地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分辨他话里有几分真意。
乔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赶紧转移话题，指着旁边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石原小姐尝过那个吗？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石原里美摇了摇头：“没有。”
“要不要试试？”乔生说着，就朝小贩走去。
他需要点事情来打破这越来越不对劲的气氛。
他买了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了一串给石原里美。
石原里美看着那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山楂，有些尤豫，但还是接了过去，小口地咬了一下。
糖壳碎裂，她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被那酸甜混合的味道引得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样？”乔生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
“很…奇特的味道。”石原里美轻声说，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看着她那小心翼翼又忍不住想再试试的模样，乔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心情也莫名松弛了些。
两人拿着糖葫芦，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有了这个小插曲，之间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一点点。
“石原小姐在日本的时候，平时都做些什么？”乔生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主要是学习茶道、花道，还有…阅读。”石原里美回答，语气平缓。
“哦。”乔生点点头，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向更…能展现他内函的方向？
虽然他觉得自己内在挺贫瘠的。
“我看石原小姐似乎对华夏文化也很感兴趣？”他想起昨天她提到李商隐。
“恩，”石原里美点点头：“华夏的文化，博大精深。只是…很多地方还不太懂。”
“确实博大精深。”乔生敷衍了一句，脑子里飞快转着。
聊什么？
唐诗宋词？他怕露馅。
聊点普通的？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忽然灵光一现。
“其实我觉得吧，文化这东西，有时候不一定要看得多高深。”乔生尝试用轻松的语气说：“比如华夏的老百姓，很多都不识字，但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活法，有民间故事，有地方戏曲，也挺有意思的。”
石原里美似乎被他的话吸引了，侧头看着他：“上杉先生对华夏…普通人的生活也很了解？”
乔生心里暗道有门，赶紧顺着说：“算不上了解，就是…觉得每个人都值得被尊重，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
他不知不觉间，带出了点现代平等的观念。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这会不会太出格了？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日本贵族小姐面前？
他偷偷瞄了石原里美一眼，却发现她并没有露出诧异或者反感的情绪，反而眼神微微闪动，象是在思考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上杉先生的想法…很新颖。在国内，很少有人会这样想。”
她的语气里没有批判，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
乔生心里一动，试探着问：“石原小姐觉得呢？您觉得女子…是否也应该有更多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比如…学业，事业，甚至…婚姻？”
这话问得就更大胆了。
几乎是在质疑这个时代固有的秩序。
石原里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乔生。
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与她温婉外表不符的沉静。
“我…”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认为正确的生活方式的愿望。只是…”
石原里美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乔生明白了。
只是现实往往由不得她们选择。
就象她，被家族安排婚姻，从日本来到中国，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
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再次涌上乔生心头。
他虽然是个冒牌货，但这种被无形大手推着走、身不由己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是啊，只是…”乔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番触及内心的交谈，变得有些微妙。
不再是单纯的尴尬，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和理解。
他们继续往前走，话不多，但偶尔的眼神交流，似乎比之前多了些内容。
走着走着，就到了公园的长椅边。乔生提议坐下休息一会儿。
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有时候看着这些孩子，会觉得…战争离他们好远。”乔生望着那些无忧无虑的身影，喃喃自语。
这话一半是感慨，一半是试探。
石原里美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希望…他们永远不需要经历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但乔生听出了里面真诚的祈愿。
这不象是被军国主义洗脑的人会说的话。
他心里对石原里美的印象，又复杂了一分。
休息够了，两人按照行程，前往国泰大戏院。
电影是一部好莱坞的爱情片，叽里呱啦的英文对白，下面打着中文本幕。
影院里光线昏暗，只有银幕上闪铄的光影。
乔生对这部老掉牙的黑白片没什么兴趣，心思完全不在剧情上。
他能清淅地闻到旁边石原里美身上载来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气，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在这种密闭黑暗的环境里，人的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
电影演到男女主角被迫分离的煽情段落，背景音乐悲悲切切。乔生听到旁边传来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偏过头，借着银幕的反光，看到石原里美眼框有些湿润，正悄悄用手帕擦拭眼角。
乔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克制、如同人偶般的贵族小姐，也会为电影里虚构的爱情故事落泪。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符号化的石原家小姐，而是一个真实的、有着细腻情感的女孩。
乔生心里某个地方，象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这还是他为了扮演上杉牧野特意准备的。
递了过去。
石原里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水雾。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手帕，低声道：“谢谢。”
电影后半段，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乔生心里乱糟糟的。
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把石原里美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任务目标，或者一个需要应付的麻烦。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戏院。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华灯初上。
回程的车上，两人依旧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来时不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狭小的车厢里流动。
车子停在特高课宿舍附近。石原里美在落车前，再次向乔生道谢：“谢谢您，上杉先生，今天…我很愉快。”
她的语气很真诚，眼睛也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乔生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回了句：“我也是。”
石原里美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乔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今天这场约会，没有西餐厅的兵荒马乱，没有刻意制造的幽默，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的散步和看电影。
但乔生却觉得，比昨天更累。
因为他好象…有点演不下去了。
不是演技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
他开始觉得，欺骗这样一个真实、甚至有些单纯的女孩，是件…挺操蛋的事。
“你们那边的女孩子，都象您这样有见识吗？”乔生想起自己昨天真心实意问出的那句话。
现在想来，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他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夜风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回到那个冰冷压抑的房间，乔生瘫倒在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睛。
和石原里美相处得越顺利，上杉纯一那边似乎就越满意。
今天高桥传达命令时，语气都好象没那么冰冷了。
这一切一切都说明他的潜伏十分完美。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反而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即将失控的预感。
他到底在干什么？
是在完成任务，还是在…玩火自焚？
那个叫石原里美的女孩，她清澈眼睛里的那点光亮，会不会最终，被他亲手掐灭？
乔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要在上杉牧野这个角色里，彻底迷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