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感觉自己象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在上杉牧野的轨道上麻木地转着圈。
和石原里美的第三次约会，地点定在了南京路上的永安百货。
站在百货公司光可鉴人的旋转门前，乔生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流，琳琅满目的商品，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热闹繁华的景象，几乎让他忘了这是1944年的上海，忘了自己身后那栋灰色建筑里的血腥和压抑。
石原里美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穿着浅蓝色的洋装，脚步也轻快了些。
她看着橱窗里陈列的丝绸、化妆品，眼中流露出女孩子天然的好奇和喜爱。
“这里比东京的百货公司还要热闹。”她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乔生跟在她身边，努力扮演着一个耐心陪伴的未婚夫角色，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对他来说，潜在的危险系数直接拉满。
“喜欢什么就去看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
石原里美点点头，走进一家卖女士手提包的柜台。
乔生跟在后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周围。
人流穿梭，打扮入时的太太小姐，穿着长衫的男人，跑来跑去的孩子…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的直觉，那种在开放麦现场锻炼出来的、对观众情绪的微妙感知力，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好象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不是普通的打量，是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注视。
乔生后背的寒毛微微立起。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石原里美一点，装作也在看柜台上的皮包，实则用眼角的馀光快速搜索着可疑的目标。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普通工装的男人在楼梯口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神似乎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还有个穿着西装的胖子，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汗，看起来很紧张…
妈的，看谁都象刺客！
乔生心里骂了一句，感觉自己有点神经质了。
石原里美挑中了一款小巧的皮质手包，询问地看向乔生。
“不错，很适合你。”乔生心不在焉地点头，掏出钱包付帐。
动作流畅，心里却在疯狂祈祷：千万别出幺蛾子，安安稳稳把这半天混过去就行。
买完包，两人又在百货公司里漫无目的地逛着。
乔生尽量引着石原里美往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走，但百货公司就这么大，再躲也躲不开人群。
经过一个卖钟表仪器的柜台时，乔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柜台角落，放着一个用牛皮纸和麻绳包扎得方方正正的包裹，不大，象个鞋盒。
包裹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与周围陈列精美的商品格格不入。
关键是，包装得太…严实了。
严实得有点过分。
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打结的方式也显得很笨拙，象是生怕别人拆开，或者…生怕它自己散开？
而且，这包裹摆放的位置也很奇怪，不在柜台里面，也不在显眼处，就那么突兀地放在角落一个摆着几个旧闹钟的架子上，仿佛是被谁临时遗忘在那里的。
乔生的心脏猛地一跳。
前世看过的无数反恐宣传片、社会新闻瞬间涌入脑海。
可疑包裹…爆炸物…
“这年头收个礼物都这么刺激了吗？！”一个荒谬的念头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冲上头顶。
他几乎能闻到空气里那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怎么了？上杉先生？”石原里美注意到他停下，疑惑地问。
乔生猛地回过神，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思考。
他一把抓住石原里美的手臂，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拉，同时用自己的后背朝向那个可疑包裹的方向，脚下发力，带着她跟跄着向旁边的承重柱后面扑去！
“小心！”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石原里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动作吓到了，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周围的人群也被这变故惊动，纷纷侧目。
就在乔生抱着石原里美堪堪躲到柱子后面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但极具冲击力的巨响猛地炸开！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物品被气浪掀飞的碰撞声，以及人群迟来的、惊恐万分的尖叫声！
爆炸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玻璃和木屑席卷而过，打在承重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整个百货公司瞬间乱成一团，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响彻楼层。
乔生死死地将石原里美护在怀里和柱子之间，后背被飞溅的碎屑打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爆炸的馀音和混乱的噪音。
他能感觉到怀里女孩身体的剧烈颤斗，还有她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声。
“没事了…没事了…”乔生下意识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声音因为紧张和耳鸣有些变形。
他自己心脏也跳得象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妈的！真来了！在百货公司！
在人流量这么大的地方搞爆炸！
这是那个疯子？！！
混乱中，乔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爆炸发生的方向。
那个钟表柜台已经被炸得一片狼借，玻璃柜台全碎了，里面的钟表零件飞得到处都是，黑烟混合着灰尘弥漫开来。
附近几个柜台也受到波及，一片混乱。
幸运的是，爆炸威力似乎不算特别大，而且他们躲避及时，距离也够远，除了被气浪和碎屑波及，没有受到更直接的伤害。
周围的人群象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有人受伤倒地呻吟，更多的人在拼命往出口涌。
乔生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人群，试图查找那个放置包裹的人，或者任何行为异常的可疑分子。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通往二楼楼梯的拐角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虽然对方戴着鸭舌帽，压得很低，但那个侧脸的轮廓，走路的姿势…
乔生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那个在特工培训班里，因为手脚笨拙、总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的家伙！
叫什么来着？
好象姓孙？
对，孙小满！
王夏宁那娘们疯子？
怎么会派他来？！
孙小满似乎也注意到了乔生的目光，在拐角处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侧过头。
两人隔着混乱奔逃的人群，视线有那么零点几秒的交汇。
孙小满的嘴唇极快地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
但乔生看懂了那唇语。
不是完成任务，不是快撤。
而是“送死的人来了。”
什么意思？！
乔生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送死的人来了？
谁？
孙小满自己？
还是…另有所指？
没等乔生想明白，孙小满已经迅速转身，消失在楼梯上方。
“上杉先生…您…您流血了…”怀里，石原里美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臂。
乔生这才感觉到手臂外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低头一看，西装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从里面渗出来，估计是被飞溅的玻璃划伤的。
“小伤，没事。”乔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他现在没工夫细想孙小满那诡异的唇语，必须先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他扶着惊魂未定的石原里美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她除了受到惊吓和头发、衣服有些凌乱外，并没有受伤。
“我们得先离开这里。”乔生护着她，避开还在慌乱奔逃的人群，朝着相对安全的出口方向移动。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巡捕房的人赶到了现场，开始封锁、维持秩序。
乔生亮出特高课的证件，隐去了看到孙小满的细节，简单说明了情况，强调自己是陪同石原将军的女儿逛街遭遇袭击。
巡捕房的人一听涉及日本高官家眷，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人护送他们离开，并表示会全力调查。
坐在回程的车上，石原里美依旧脸色苍白，紧紧攥着那个刚买来的手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时不时偷偷看乔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乔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孙小满的出现和那句唇语。
王夏宁到底在搞什么鬼？
派一个认识他的人来执行这种自杀式任务？
还留下那么一句莫明其妙的话？
“送死的人来了…”
这象是一句警告，又象是一句…宣告。
宣告谁的死亡？
乔生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好象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旋涡里，而王夏宁，那个他名义上的上司和导师，似乎在下一盘他完全看不懂的棋。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这次的刺杀，目标是他？还是石原里美？
或者是想把他们两个一起干掉？
如果是针对他，王夏宁为什么要用这种容易暴露的方式？
孙小满一旦被捕，他乔生就彻底完了！
如果不是针对他…
乔生猛地想起孙小满放置包裹的位置，和爆炸时他们站立的位置…那个角度，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并把石原里美拉开，首当其冲的…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乔生不敢再想下去。
车子停在特高课宿舍楼下。
乔生忍着骼膊的疼痛，落车，替石原里美拉开车门。
石原里美落车后，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乔生面前，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上杉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劫后馀生的微颤，但很清淅：“刚才…谢谢您。是您救了我。”
乔生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这是我应该做的”，或者“你没事就好”。
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石原里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才微微躬身，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里。
乔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经凝固的血迹。
英雄救美？
狗屁！
这根本就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把他推向更危险境地的阴谋！
而他，甚至连这阴谋的全貌都看不清。
王夏宁…
孙小满…
“送死的人来了…”
乔生抬起没受伤的手，用力抹了把脸，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愤怒。
他好象，真的变成了一颗棋子。
一颗被各方势力随意摆布，连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死的棋子。
这感觉，真他妈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