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天光已经大亮,通过日式移门的格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侧躺着,能清淅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热和均匀的呼吸。
石原里美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侧,睡得正沉。
这场景有种诡异的温馨。
乔生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也怕打破这暴风雨来临前,短暂到几乎不真实的宁静。
几天前,他在上杉纯一那间血腥的审讯室里,用急智和表演硬生生趟过了一道鬼门关。
代价是,他到现在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铁锈和绝望的气味,右手在无人注意时,仍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表面上看,危机解除了。
上杉纯一不再用那种解剖青蛙似的眼神盯着他,甚至还丢了几份不痛不痒的电报让他分析。
李士群也暂时缩回了他的76号巢穴。
连王夏宁那边,也通过老金递来了“表现尚可,静默待命”的纸条。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乔生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他妈哪是正轨,这分明是钢丝绳,而且脚下的绳子越来越细,滑不留手。
上杉纯一的信任薄如蝉翼,王夏宁的静默更象是在他脖子上套了根更精致的绞索。
至于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他微微侧头,在晨光中打量石原里美的睡颜。
很安静,很漂亮,甚至带着点不设防的脆弱。
可乔生忘不了,就在几天前那个同房之夜后,她轻声说的那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妻子”。
这话听着暖,细品却瘆人。
是死心塌地的依附?
还是基于身份的、更高级别的捆绑和监视?
乔生吃不准。
他只觉得,自己象是睡在一条漂亮的毒蛇旁边,连翻身都得提着气。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石原里美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动作轻得象是在拆弹。
石原里美在睡梦中含糊地嘤咛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乔生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起身,穿戴整齐。
回到特高课那间属于上杉牧野的办公室,冰冷的压抑感瞬间驱散了公寓里那点残存的虚假暖意。
刚坐下,还没等乔生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门口就闪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金。
这家伙现在进出特高课,比回他自己巡捕房还勤快。
他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职业性的谄媚笑容,凑到乔生办公桌前,声音压得极低:“牧野大爷,早啊……”
乔生眼皮都懒得抬,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有屁快放,我这没馀粮喂你。”
“看您说的,”老金嘿嘿干笑两声,小眼睛警剔地溜了一下门口,飞快地将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烟壳塞到乔生摊开的文档下面:“那边……新指示。”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将烟壳扫进抽屉:“知道了,滚吧。”
老金如蒙大赦,一句废话没有,哧溜一下就没了影。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死寂。
乔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声。
他定了定神,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烟壳。
里面依旧是一张窄小的纸条。
铅笔字迹,属于王夏宁的,凌厉得象是要划破纸面:
“三日后,午时,城隍庙后院斋堂,共党地下会议。借特高课之手,破之。”
短短一行字,乔生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象冰锥,扎进他眼里,冻得他四肢发麻。
王夏宁要他利用特高课的身份,去破坏一次中共地下党的会议。
这任务本身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上杉牧野职责范围内顺理成章的事。
但乔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要把枪口对准沉铭那样的人。
对准那些他在穿越前只在书本和影视剧里见过的,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真的能豁出命去的傻子。
他眼前闪过沉铭在废弃仓库里那双沉稳而坚定的眼睛,那平静却充满力量的神情。
执行?
他妈的跟亲手拿刀捅自己刚认下的兄弟有什么区别?
良知那一关他乔生过不去。
不执行?
王夏宁那边怎么交代?
那女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静默待命后面跟着的,大概率是违令者死。
上杉纯一这边刚取得一点微妙的平衡,任何来自军统的异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操!乔生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这他妈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两面煎!
烦躁地站起身,乔生在逼仄的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窗外的院子里,日本兵迈着僵硬的步子走来走去,太阳旗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行,绝对不能干!
可是怎么破局?
直接去找沉铭报信?
太冒险!
特高课内部有没有王夏宁或者其他势力的眼线?
他和沉铭之前那点脆弱的联系,经得起查吗?
硬扛着不行动?
王夏宁的耐心恐怕有限。
必须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或者说,一个能暂时糊弄过去的骚操作。
乔生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象他穿越前在后台准备即兴交互环节一样,只不过这次,赌注是他的命。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落在窗外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景上。
那是他和沉铭在分别时的约定,极其隐秘的紧急连络信号之一。
如果盆景被挪到窗台最右侧,意味着有最高级别的危险,但无法传递具体信息。
这信号风险极高,一旦被第三方注意到,他和沉铭都可能暴露。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乔生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装作开窗透气,手臂不经意地一撞,那盆可怜的盆景晃了晃,被他顺手扶稳,然后稳稳地放在了窗台的最右边。
做完这一切,他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信号发出去了。
沉铭能看见吗?他能及时取消或者转移会议吗?
剩下的,就是怎么应付王夏宁了。
……
接下来的两天,乔生度日如年。
在特高课,他强装镇定,甚至主动向上杉纯一汇报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反日线索,表现得比平时更加积极。
回到公寓,面对石原里美温柔的试探和无声的关怀,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每一个笑容都象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
夜里,他睡得极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然后看着身边熟睡的女人,心里一片冰凉。
第三天下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乔生主动通过老金的渠道,给王夏宁回了一条讯息:
“目标地点已监控,未见异常。疑情报有误,或共党已警觉变更计划。为避免打草惊蛇,暂未采取行动。”
他把锅甩给了情报不准和共党的狡猾。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信息送出去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回信来得比想象中快。
傍晚时分,老金再次鬼鬼祟祟地出现,丢下新的烟壳就跑。
乔生打开,依旧是王夏宁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甚为失望。”
乔生捏着纸条,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一关,他算是勉强混过去了,但代价是,他在王夏宁那里的信任度,已经亮起了红灯。
失望?
下一次,恐怕就是清理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沉铭那边……成功躲过去了吗?
王夏宁接下来会有什么新动作?
上杉纯一会不会从别的渠道得知这次失败的行动?
还有石原里美……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象是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虚假的平静,连二十四小时都没维持住,就被彻底撕碎。
而他乔生依旧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正在一块块松动。
下一阵风,会从哪个方向来?
他还能站稳吗?
乔生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只知道,这场即兴表演,难度又他妈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