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他用钥匙打开门，动作轻得象个小偷。
整个身体的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
尤其是后背，那被冷汗浸湿的衬衫现在已经风干，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痒的摩擦感。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惨白的路灯光线，在地板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窗格。
乔生没有开灯，借着微光，象一头受伤后回到巢穴的野兽，警剔地环顾四周。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沉重得快要失控的心跳声。
摸了摸口袋，那卷比他的命还重要的胶卷，象一块烧红的烙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乔生必须立刻把它冲洗出来。
浴室是唯一可能的地方。
他需要绝对的黑暗。
蹑手蹑脚地走向卧室，乔生想先确认石原里美已经睡熟。
然而，当他的手刚刚搭上卧室门把手时，客厅的沙发方向，突然传来一个轻柔但清淅的声音。
“你回来了？”
乔生的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沙发上缓缓坐起。
是石原里美。
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怎么还没睡？”乔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
他迅速调整情绪，让自己听起来象一个刚刚加完班、身心俱疲的丈夫。
“睡不着。”石原里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孩子今天闹得厉害，我一个人有点怕，就想等你回来。”
她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借着窗外的微光，乔生看到她身上穿着宽松的孕妇睡裙，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
她的步子很慢，带着孕期特有的笨拙。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乔生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迎上去扶住她。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石原里美就轻轻“呀”了一声。
“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冰？”她仰起脸，昏暗的光线也遮不住她眼里的担忧。
然后，石原里美又把手复上乔生的后背：“衣服都湿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叔叔是不是给了你很大的压力？”
她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关切。
在这一瞬间，乔生感觉比被上杉纯一用枪指着头还要难受。
面对敌人的刀锋，他可以冷酷，可以伪装。
但面对这份不含杂质的、错付了对象的关怀，乔生所有的心理防线都险些崩溃。
这个女人，把他当成了她的丈夫，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在为他这个冒牌货的安危而心神不宁。
“没事，文档室里有点闷，出了些汗。”乔生用尽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
他扶着石原里美的肩膀，想把她带回卧室：“夜里凉，快回去睡吧。”
然而，石原里美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靠了一步，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因为怀孕，这个拥抱显得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依赖。
石原里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但紧贴着他皮肤的地方，却又透出惊人的体温。
温热的呼吸隔着衬衫，一下一下，烫在他的心口。
“牧野君……”她用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别那么拼命，好不好？我跟孩子，都会担心你。”
乔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卷致命的胶卷，正隔着几层布料，紧紧贴着这个女人的身体和她腹中的孩子。
那个小小的铁盒，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没事。”乔生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你骗人。”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心里藏着很多事。牧野君，不论怎么样，请你一定记住你有我，还有宝宝，我们才是一个家。”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把这个冰冷的丈夫焐热。
乔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暴露的可能，被敌人识破，被同志出卖，但他从未想过，最致命的武器，会是一个怀孕妻子的体温和依赖。
乔生缓缓地、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象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也象是在安抚快要失控的自己。
“对不起。”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对不起，最近工作太忙，忽略了你们。等忙完这一阵，我跟叔叔请个长假，好好陪你们，好吗？”乔生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谎言。
石原里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你去洗个澡吧，水我都给你烧好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泪珠：“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了好好睡一觉。”
“好。”
看着她转身走向厨房的、略显臃肿的背影，乔生终于松了一口气，却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要虚脱。
走进浴室，锁上门，打开水龙头，用巨大的水声掩盖一切。
乔生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胶卷和早就准备好的一套简易冲洗工具。
在没有安全灯的绝对黑暗中，他只能依靠无数次训练形成的手感和肌肉记忆。
显影，定影……
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
十几分钟后，乔生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那几条湿漉漉的底片。
上面的字迹，清淅可见。
成功了。
他迅速将底片藏进一个防水的烟盒里，然后把所有工具清理干净，冲进下水道。
做完这一切，乔生才脱掉湿透的衣服，站在花洒下，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着自己冰冷的身体。
水汽蒸腾中，他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为了那个涅盘，用同志的鲜血铺路，欺骗一个无辜女人的感情，甚至连她腹中的孩子也要一并利用。
这让乔生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罪恶。
当他走出浴室时，石原里美正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在门口等他。
“喝了吧，暖暖身子。”
乔生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牛奶的温润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