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乔生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办公室。
石原里美的体温和那杯温热的牛奶,非但没能让他安眠,反而让他的罪恶感在黑夜里发酵,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酷刑。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乔生看似在批阅文档,实则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情报已经到手,现在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把它送出去。
他不能依靠巧合,必须主动创造一个天衣无缝的机会。
经过一上午的思考,一个混合着甜蜜和苦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下午临近下班时,乔生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了特高课的医务室。
他找到相熟的医生,脸上带着一个准父亲应有的关切和欣喜。
“医生,想向您咨询一下。”乔生坐下来,语气诚恳。
“我妻子怀孕了,我想给她最好的营养。我听一位在德国领事馆工作的朋友说,他太太一直在用法租界霞飞路上一家德国药房卖的维恩博士复合维生素,说是柏林货,效果非常好。您是专家,我想问问,这个牌子对我妻子和胎儿安全吗?”
他没有去寻求一个未知的推荐,而是主动提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霞飞路的德国药房和维恩博士维生素。
前者是王夏宁通过老金告诉自己的高级连络点,后者是真实存在、品质优良的德国产品,经得起任何调查。
而德国领事馆的朋友则是一个完美的、无法查证但又合情合理的消息来源。
医生扶了扶眼镜,想了一下,点头道:“维恩博士?啊,我知道这个牌子,很不错的德国产品,成分很安全,很多在上海的欧洲侨民都在用。牧野君,你很有心啊。”
“得到您的认可我就放心了。”乔生露出感激的笑容:“我的德语不太好,能麻烦您帮我把名字和药房地址写下来吗?我怕弄错了。”
“当然可以。”医生很乐意地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了产品名和那家药房的大致位置。
乔生小心地收好这张医生背书的便签,心中大定。
他已经完成了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将一个由他自己设置的目的地,通过权威的第三方之口,变成了一个“合理、安全且充满关怀”的建议。
他拿着这张便签,先开车回家接上了石原里美。
“我们出去一下,”他晃了晃手里的便签,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
“我下午去咨询了医生,他推荐了一款德国的维生素,对你和宝宝特别好。我们现在就去买。”
带着一个孕妇,拿着医生的便签,去一家知名的药房买孕期营养品。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懈可击的伪装。
任何可能的监视者,都只会为牧野君对家庭的体贴而赞许。
石原里美看着他,脸上是幸福的笑容:“你不用这么着急的。”
“你的事,宝宝的事,永远是最着急的。”乔生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为她打开了车门。
这个吻,一半是演戏,一半……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霞飞路上,他顺利找到了那家挂着德文招牌的药房。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胖子,正靠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晚上好,”乔生将便签放在柜台上:“我来买这个,维恩博士的维生素。”
店主拿起便签看了看,点了点头:“是的,很好的产品。”
他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印着婴儿头像的铁盒。
“谢谢。”乔生掏出钱包,就在店主准备包装的时候,他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用礼品纸包一下?我想给她一个小惊喜。”
“当然可以,先生。”
店主取来包装纸,开始熟练地包装。
“请用蓝色的包装纸,”乔生看着他的动作,缓缓说道:“然后,再系上一条红色的丝带。”
听到红色丝带四个字,店主包扎的手指,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在王夏宁为乔生安排的暗号体系里,商品代表情报性质。
包装要求则是具体指令。
蓝色包装纸代表情报已得手,红色丝带代表处境极度危险,启用最高等级的非接触式传递方案。
这意味着,他不会和任何人直接见面。
军统会用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从他身边取走情报。
“好的,先生。您的要求很别致。”店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拿起一卷红色的丝带,仔细地在蓝色的包装盒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乔生付了钱,拿起那个被赋予了双重意义的礼物,转身走出了药房。
坐回车里,他把盒子递给石原里美。
“哇,好漂亮。”石原里美看着那个系着红色蝴蝶结的盒子,眼睛里闪着光:“明明是保健品,却弄得象礼物一样。”
“因为你和宝宝,就是我最好的礼物。”乔生笑着说,重新发动了汽车。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接下来,自己只需要等待,等待那个未知的取件人,以一种未知的方式出现。
乔生不知道会是谁,也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随身携带那卷致命的底片。
车子导入夜色中的车流。
“我们去吃饭吧,”乔生提议道:“庆祝一下我们的宝宝。”
他选择了一家位于法租界边缘、人流混杂的意大利餐厅。
这里的环境不如法国餐厅那么私密,食客三教九流,更容易隐蔽和行动。
两人相对而坐,悠扬的手风琴声在耳边流淌。
乔生努力地配合着石原里美兴致勃勃的话题,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餐厅里的每一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背带裤、戴着鸭舌帽的报童,挤进了喧闹的餐厅,举着手里的报纸大声叫卖:
“卖报!卖报!《申报》晚刊!金陵政府宣布已经与租界工部局正式签署租界移交协议。”
报童的声音清脆响亮,他穿梭在餐桌之间,很快就卖出了好几份。
然而,那个报童却径直朝着他们的餐桌走了过来。
他停在桌边,仰着一张被煤灰蹭得有些发黑的小脸,看着乔生:“先生,买份报纸吧?最新的消息!”
乔生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这个顶多十来岁的孩子,掏出零钱递了过去。
报童接过钱,将一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放在了桌上。
就在这一刹那,报童的另一只手,如同一道闪电,以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迅捷和精准,从桌子底下伸了过来,轻轻碰了一下乔生的大腿外侧口袋。
那个口袋里,放着伪装成烟盒的底片。
乔生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烟盒,被一根灵巧的手指勾住,然后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钟。快得如同幻觉。
报童的脸上依旧是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直起身子,对着乔生鞠了个躬:“谢谢先生!”
然后,他转身,继续叫卖着,导入了餐厅嘈杂的人群中,很快就从后门消失了。
桌子上,只留下一份温热的《申报》。
乔生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已经空了。
情报,送出去了。
乔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对面的石原里美正低头看着菜单,对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毫无察觉。
“想吃点什么?”乔生拿起菜单,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才能听出的颤斗。
“恩……我想吃那个奶油蘑菇汤。”
“好。”
乔生微笑着,叫来了侍者。
他成功了,用一次完美的策划,完成了这次九死一生的传递。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餐厅斜对面的街角,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里,上杉纯一正拿着一个军用望远镜,静静地看着餐厅里发生的一切。
望远镜的十字准星,从报童消失的后门,缓缓移到了乔生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而又玩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