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捏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申报》,指节有些发白。
餐厅里手风琴还在咿咿呀呀地响,奶油蘑菇汤的香气腻得人头晕。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石原里美满足的笑脸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刚才报童那鬼魅般的一触。
空了的口袋明确告诉他,东西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汤不好喝吗?”石原里美放下勺子,关切地问。
“啊?不,很好。”乔生舀起一勺已经微凉的浓汤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他得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情报传递完成的松弛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更强烈的不安取代。
那个报童太专业了,专业得不象个孩子,这让他心里发毛。
“吃饱了我们就回去吧,你累了。”乔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结帐,起身,走向餐厅门口。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四月夜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乔生却觉得后背像贴着烧红的铁板。
他下意识地朝街对面扫了一眼,几辆停着的汽车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乔生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试图吹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反复告诉自己,程序是对的,信号发出,东西取走,干净利落。
可上杉纯一那张如同戴了冰面具的脸,总在他眼前晃。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三浦依旧每天出现在协调办公室,但看报纸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偶尔投向乔生的目光里,少了点审视,多了点……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象在等待什么。
乔生把自己埋进一堆无关紧要的租界商户纠纷文档里,心里却在默默计算时间。
军统应该已经收到并开始解读那些底片了,王夏宁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上杉纯一这边,是真的没察觉,还是在憋个大招?
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严刑拷打还折磨人。
第三天下午,乔生借口去洗手间,站在小便池前,听着水流声,脑子里还在过电影。
旁边隔间传来冲水声,门打开,一个穿着维修工制服、提着工具箱的男人走了出来,径直到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洗手。
乔生没在意,准备离开。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维修工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报童折了,尾巴扫干净。”
乔生浑身的血一下冲到了头顶,脚步顿住。
维修工已经拧干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报童折了?!
被发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杉纯一知道了?!
无数个问题像炸弹一样在他脑子里爆开。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军统这是在警告他,传递链出了事,让他自己擦屁股?
还是说……
这是上杉纯一设的套,故意让这个消息漏给他?
乔生回到办公室,三浦正把看完的报纸叠好,动作一丝不苟。
“主任,您脸色不太好。”三浦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乔生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感觉那把椅子长出了钉子。
他必须搞清楚状况。
如果报童真的暴露了,那他自己离暴露还有多远?
上杉纯一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
煎熬中又熬过了一天。
下班时,乔生被叫到了上杉纯一的办公室。
不是主楼那间气派的办公室,而是位于后院一栋独立小楼里的私密书房。这里更安静,也更让人窒息。
上杉纯一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没有穿军装,一身深色和服,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肋差。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脸埋在阴影里。
“叔叔。”乔生躬敬地站着。
“坐。”上杉纯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乔生依言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租界移交在即,各方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上杉纯一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手中的短刀上。
“我们的人,在法租界盯一个军统的低级传递点,本来想放长线,可惜……鱼饵被吞了,线也断了。”
乔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愤慨:“军统这么嚣张?需要我们协调办做些什么吗?”
上杉纯一抬起眼皮,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象两口深井。
“一个卖报的小孩子,前天晚上,在贝当路后巷,被人发现喉咙断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象在说天气:“死前,应该受过刑。”
乔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报童死了!
还被用了刑!
他喉咙发紧,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这些抵抗分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是啊。”上杉纯一轻轻放下肋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无法无天。所以,我们也要调整策略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万里浪那边,最近很活跃。他跟我说,他对清理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很有一套。”
万里浪!政保局!
乔生后背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上杉纯一要把万里浪这条疯狗放出来了?
“叔叔的意思是……”乔生试探着问。
上杉纯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的冰冷玩味。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一声,最近外面不太平,下班就早点回家,陪陪里美。她怀着我们上杉家的血脉,不容有失。”
说着,上杉纯一走到乔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之前做得不错,我很满意。好好干,家族不会亏待你。”
这话听着是勉励,但乔生只觉得每个字都象冰锥,扎得他生疼。
他明白了,上杉纯一不是在试探,他是在通知。
通知他,游戏进入了下一阶段,而万里浪,就是那个被放出来的新玩家。
从书房出来,夜风一吹,乔生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了看特高课大院阴沉沉的天空,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回到公寓,石原里美象往常一样迎上来。但今天,她的脸色有些不对,眼神里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慌。
“牧野君,你回来了……”她接过他的外套,手指有些凉。
“怎么了?”乔生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下午有一伙人来了。”石原里美的声音带着后怕,“说是政保局的,要搜查什么反日电台,凶神恶煞的,把家里……都翻了一遍。”
乔生的心沉了下去。
政保局动作这么快?!
“他们拿走什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不满,而不是恐慌。
“倒没拿什么值钱的东西,”石原里美蹙着眉回想:“就是……把你书房里那个旧箱子翻得乱七八糟,好象……好象拿走了你中学时的那本毕业纪念册,还有……还有奶奶留给你的那个护身符……”
毕业纪念册!护身符!
乔生的脑袋“嗡”的一声!
那些都是真牧野的私人物品!
是他根本无法完全模仿的生活痕迹和情感寄托!
万里浪这招太毒了!
他不直接动你,他去挖你的根!
只要从这些旧物里找到任何一个乔生无法解释、或者解释与事实不符的细节,那就是铁证!
“他们没说什么?”乔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就说例行检查,让我们配合。”石原里美靠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仰起脸,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水光。
“牧野君,我害怕……他们会不会再回来?会不会……”
乔生看着妻子苍白惊恐的脸,感受着她微微颤斗的身体,还有那明显隆起的小腹。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同时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伸手,轻轻捧住石原里美的脸,冰凉的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
“里美,听着,”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淅:“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记住,我会尽全力保护你和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通过这双眼睛,看进她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