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梆子声刚响，杨景震放下书卷叮嘱了几句课后温习的话，学堂里的孩子们就炸开了锅。
冯庸第一个窜了出去，张学成、张廷枢和鲍毓麟也跟着往外跑，张首芳则慢悠悠地收拾着笔墨。
齐凡刚起身，就见三姨太率先从角落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愣了愣，转头迎上去，眨了眨眼疑惑地问道：“三妈妈，您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三姨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
“六子，你今天在学堂里表现真好，杨先生讲的文言文，你理解得又快又透彻，可比冯家那个冯庸出息多了。”
说着，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哎，要是我那个弟弟戴宪生，能有你一半懂事、一半出息就好了。”
齐凡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三姨太说的是戴宪生。
他暗自腹诽：可不是嘛！你这弟弟要是不沾大烟，也不至于后来抽疯了崩路灯，最后被老爹一枪毙了，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心里虽这么想，齐凡嘴上却半点不敢说，反而顺着三姨太的话，语气诚恳地安慰。
“三妈妈，我觉得小舅挺好的，昨天在饭厅见到他，看着就豪爽得很，不象坏人。”
一提及弟弟，三姨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啊，其他都好，就是沾了抽大烟的坏毛病！这东西毁人啊，我劝过他多少回了，他就是听不进去。”
齐凡见状，赶紧顺着话头劝道。
“三妈妈说得是，抽大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不仅伤身体，还容易惹是生非。您往后还是多劝劝小舅，能戒了最好，实在不行，也得让他收敛点，别在外面闯祸。”
话音刚落，齐凡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对啊！
戴宪生最后是被张作霖枪毙的，要是自己能想办法把他救下来，不仅能让戴宪生感激涕零，三姨太更是会把自己当成救命恩人！
到时候他们俩的好感度还不得蹭蹭往上涨？的生死追随！
这个想法让齐凡心里一阵激动，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清楚地记得，张作霖后来枪毙戴宪生，正是想借他的人头立威，整顿奉天的风气，同时敲打那些仗着权势胡作非为的亲属。
眼下张作霖正是要树威信的时候，自己要从中插手救戴宪生，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贸然动手。”齐凡暗自盘算。
“得找个既不驳了老爹的面子，又能保住戴宪生性命的法子，一步错都不行。”
见齐凡低头沉思，三姨太还以为他在替自己发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了六子，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眈误你玩了。你也去跟他们一起耍吧。”
“好嘞，三妈妈。”
齐凡回过神，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把“救戴宪生”这件事，悄悄列上了日程。
可让齐凡万万没料到的是，计划还没来得及琢磨出眉目，变故第二天一早就炸了锅。
天刚蒙蒙亮，齐凡还在热炕头上睡得昏昏沉沉，就被院外传来的一阵震天响的骂声给惊醒了。
那是张作霖的声音，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暴躁，带着一股子要吃人似的火气。
“戴宪生！戴宪生你个狗娘养的给老子滚出来！他妈了个巴子的！抽点大烟把你抽疯了是吧？妈的，一晚上你敢把老子一条街的路灯全给崩了！”
“噌”的一下，齐凡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睡眼的手瞬间僵住，心里暗叫一声。
“不好！”
这戴宪生怎么回事？怎么崩路灯崩得这么快？他就不能缓两天、让自己先想个对策再闹吗？
好好的少抽两口大烟，安安分分待着比啥不强！
齐凡又急又气，恨不得把这个猪队友揪出来骂一顿。
可事已至此，再吐槽也没用。
戴宪生真要是被张作霖抓住，以老爹现在要立威的心思，绝对是死路一条。
自己既然已经有了救人的念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齐凡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抓过床边的棉服往身上套，连扣子都没扣利索，就趿着鞋往院外冲。
刚跑出自己的院落，就见张作霖带着喜顺等一众亲兵，气势汹汹地朝着三姨太的院子方向赶，个个面色铁青，脚步踩得青石板路“咚咚”响，周遭的下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妈的戴宪生！你他娘的真以为老子治不了你了是吧！”
张作霖一边走一边骂，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敢在奉天城里这么作妖，老子今天不扒了你的皮，就不姓张！”
齐凡赶紧跟了上去，刚赶到三姨太的院门口，就看见喜顺带着两个亲兵，像拎小鸡似的，把衣衫不整、面色憔瘁的戴宪生从屋里给压了出来。
戴宪生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大烟的劲儿里缓过来，被推搡着跟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老爷！求求您饶了宪生吧！”三姨太穿着一身里衣，头发散乱地追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扑上前想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才十八岁啊！还是个孩子，您就饶他这一回吧！”
说着，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张作霖面前，死死拽住他的裤脚，哭得撕心裂肺。
张作霖低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寒意和决绝。
“老三，今天这事儿你别管！也管不了！这个戴宪生，我今天非得治他不可！”
三姨太哭得浑身发抖，压根没看清张作霖眼底的杀意，还在一个劲地哀求。
可旁边的齐凡却看得明明白白，张作霖这是铁了心要拿戴宪生的人头立威。
借处置他这个“小舅子”，整顿奉天的风气，敲打那些仗着权势胡作非为的亲属，顺便树立自己严明军纪的口碑。
这时候谁求情，都等于撞在枪口上！
话音刚落，张作霖猛地一甩腿，硬生生挣开了三姨太攥着裤脚的手，力道大得让三姨太跟跄着跌坐在地上。
他眼神都没往三姨太身上多瞟，转头对着喜顺厉声下令。
“喜顺！把这孽障拉出去，就地毙了！”
“是！”
喜顺不敢耽搁，立马应了声，就要示意亲兵架着戴宪生往外走。
张作霖则背着手，浑身的戾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快凝固了，身后只留下三姨太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老爷！求您开恩啊！宪生还小，您饶他一命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齐凡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他知道现在硬拦绝对是撞枪口，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戴宪生就这么被毙了！
电光火石间，他急中生智，就算要处置，也得先把人拉到外面去，起码能多争取点琢磨对策的时间，总比在三姨太院子里直接动手强！
想到这儿，齐凡没敢耽搁，先几步冲到三姨太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颤斗的肩膀。
“三妈妈，您先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想办法拦着爹！”
三姨太听到声音，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才十岁的齐凡，眼神里满是茫然与绝望。
她跟张作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气，一旦下了杀心，别说一个孩子，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未必能拦得住。
可此刻，这小小的身影竟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哽咽着抓住齐凡的手。
“六子……你可要救救你小舅啊……算三妈妈求你了……”
那双手冰凉又颤斗，传递着极致的恐惧与无助。
齐凡心里一沉，用力点了点头。
“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说完，他轻轻挣开三姨太的手，转身就朝着张作霖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