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太爷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几分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上下打量着王昭,见其目光清澈、神态自若,丝毫不因这刘府的门第而显得局促,心中暗赞:
怪不得馨儿那丫头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此子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原来你就是王昭。”
老太爷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坐下,转而看向自家儿子。
看着面前的王昭又看了看旁边自家的儿子,他有些不满的冷哼一声。
“志谦,你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今日带王昭过来所为何事?”
刘志谦------也就是刘县丞,此时也顾不得解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将王昭发现的那叠账本数据一股脑地摆在了老太爷面前。
“爹出事了啊!天要塌了!”
刘老太爷眉头一皱,不满的打开账本。
刘县丞在旁边着急的说道:
“爹,您看这个!这是王昭今日在刑、兵、仓三曹查出来的。短短数月,县衙损耗的生铁多达千斤!这不符合常理,而且消耗后的生铁也没有重新被仓曹收集,反而是不知所踪,这若是流到关外”
随着刘志谦的述说,刘老太爷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曾官至三品巡按,十分清楚大乾律法中对生铁管制的严苛。千斤生铁,若是落入胡人之手,足以打造出数百件致命的甲胄兵刃。
“志谦!”
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生气且威严。
“我问你,这件事,你参与了吗?”
刘县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天发誓:
“爹!儿子虽然算不上一个好官,但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灭门的死罪啊!儿子绝不敢有半点参与,若有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刘老太爷盯着儿子看了良久,见他确实不似作伪,这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一阵恨铁不成钢的怒骂:
“废物!你在县丞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人家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官仓都快搬空了,你竟然毫无察觉!我刘家聪明了一辈子,到了你这一辈怎么出了个你这样的饭桶?你瞧瞧馨儿,连她都知道学一些诗词歌赋,古诗文集,你倒好,整日里除了去县衙里面喝茶,你还会干什么?”
刘县丞低着头,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出。
王昭在一旁则是假装神游物外,仿佛对刘家书房天花板上的那些木纹产生了极大的学术兴趣。
恩,这花纹也太花纹了!
这木板也太木板了!
完全没有参与他们父子俩之间的交流的意思。
老太爷骂累了,转过头看向王昭,眼神中透出一丝歉意:
“王昭,原本老夫举荐你,是想让你收收心,从这偏安之地考个好功名,立足于朝堂,以后我们清扬县在朝堂上也有个照应。没曾想,反倒把你卷进这掉脑袋的漩涡里来了,哎。”
他微微敲击着拐杖。
王昭拱手一笑:
“老爷子说笑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然晚生如今坐在刑曹的位置上,查清真相便是职责所在。况且,与其以后莫名其妙背了黑锅被送上断头台,不如现在主动出击。”
刘老太爷听得连连点头,再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愈发感叹:
人和人真是比不得。
要是面前这个少年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自己稍微操作一下,估计现在已经在府城当值了。
刘家也有希望了。
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刘老太爷又开口问道:
“王昭,此事你有什么想法?”
你是老爷你问我?
王昭感觉自己似乎越陷越深了,但自己自从被刘老太爷推荐进县衙,恐怕就已经被打上了刘家的标签。
他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沉吟片刻道:
“晚生以为,此事牵连甚广,绝非陈主簿一人能办成。最好能从暗处开始走访调查,摸清他们的走私路径。若能找到他们存放或者转运铁器的证据,咱们才算握住了主动权,到时候是捅出去还是悄悄处理都有余地可以周旋。”
“你所言极是。”
刘老太爷抚须沉思。
“若是直接捅到上峰,让御史或者巡抚派人查办我们将会十分被动,到时候为了平息民愤,朝廷很可能在清扬县来一场官场的大清洗。咱们不仅保不住现在的局面,连你也可能被波及。最好的办法,是咱们自己先查个水落石出,拿到实证处理过后再上报,到时候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功。”
老太爷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清扬县内,能有这般胃口的,除了陈家,恐怕还有孙家、赵家。这些大族与关外的商队联系紧密,走私的网络极深。我早有耳闻,我原本以为只是走私一些名贵的药材,可没想到他们这么丧心病狂。只可惜,这些人行事隐秘,等闲人接触不到他们的内圈。”
“那确实有些难办,现在衙门里面的差役不能用也不敢用,若是让他们去调查恐怕刚下命令这些人就会知道吧。”
王昭皱了皱眉说道。
他没想到这刘老太爷对这些大族也不是很熟悉。
“我可以借用一些关系从边军中抽调人手来协助你,只可惜不能打草惊蛇,不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州府的巡检司派人来”
这时,跪在一旁的刘县丞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爹,我想起来了!过两日不就是踏秋秋会吗?往年不都是陈家牵头,邀请县里的几个豪门大户在城外秋湖聚会。说是踏秋赋诗,其实这些大族自家的子弟、管事都会到场,许多私底下的买卖也是在那时候谈的。这不正是个机会吗?”
王昭看着刘县丞的急切的眼神,心里不由的传来一阵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