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绝。
可还没等他开口,刘县丞就凑了过来,一副哀求的表情。
刘老太爷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点头道:
“这倒是个妙计。那些世家一直想拉拢当地有功名的读书人,王昭你名声在外,去参加诗会倒算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王昭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拱手道:
“晚生从未参加过这类盛会,具体流程和规矩一概不知,怕是会误了大事。”
“哎呀,这算什么问题!”
刘县丞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大手一挥。
“馨儿她年年都去,她对那些规矩肯定十分清楚!一会我把馨儿叫过来,让她好好给你讲解讲解,顺便你们也熟悉熟悉。”
说罢,刘县丞也不等王昭反应,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跑去。
只留下王昭和刘老太爷在书房里。
片刻后,王昭主动开口。
“老爷子,刘家有您这个朝廷的三品大员,在这清扬县不也算是一方大族吗?怎么会如此被动。”
王昭试探着问道。
刘老太爷自嘲地一笑,拨弄着香炉里的残灰:
“你有所不知,刘家原是寒门,是从老夫中举入仕才渐渐起势的。我主政巡按时已是不惑之年,根基并不在本地。清扬县那几家豪强,明面上畏惧我主政时的门生人脉,暗地里却恨我入骨。尤其是推举马大人主政一事,更是断了他们国中之国的美梦。”
王昭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似乎有所明悟:
这种事情在后世也很常见。
一个部门或者单位,如果长时间地由一群利益相关的人把持,时间长了必定会被腐蚀。
他之前在公司里就处理过很多这种事情。
有时候私企内部的贪污问题比国企还要严重得多。
其实穿越到这里这么长时间,又在县衙混了几天,他勉强算是了解了这大乾的官制。
重文轻武,这不用多说。
武将的官职因为容易晋升所以含金量很低,若是没有特殊情况很难主政一方。
但文官系的晋升就十分困难,特别是像主簿,县尉这种从九品的小官。
因为没有进士及第,不算是正统的文官。
所以这些居住在县城里面的举人老爷们只能依靠熬资历,等着从吏部发来一个空缺公文,来当上一个从九品的小官。
而这些小官大都由本地人担任用来辅助县太爷。
通常这种本地土著担任的官职一辈子都不会有升官的机会,而作为流官的县令,知军也不会为这些人报功。
县令在本地呆几年就走人了,新官上任时也没有什么自己的势力,反倒是本土文官掌管着那些小吏。
县令若是想做成点成绩还要靠这些本地的文官。
所以作为本土豪强的一员的文官一般也不太会给县令面子。
他们的官职在吏部那里,头顶上的县令管又管不着。
升官又升不了,饭碗也丢不掉。
他们必然会想着用自己手里的权力变现。
只要不被县令发现,整个县城几乎就是他们的天下。
刘老太爷的举荐,等于是在铁桶般的利益网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马知军不带势力入场,自然要依仗刘家,而陈主簿等人则会想方设法架空上司,继续他们千斤生铁和通敌生意。
沉默了片刻,王昭开口问道:
“所以,陈主簿和那些大族,是想把清扬县变成他们的私产,而您的出现,挡了他们的财路?”
刘老太爷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我当初举荐马知军,本意是想用一个武人知军来压一压这些本土豪强的气焰,好给百姓留条活路。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人胆大包天到敢打军械的主意。”
老太爷看向王昭,眼神中透着一股悲凉:
“更没算到,我那儿子竟被蒙蔽至此。王昭,我虽已退休,但在官场混了一辈子,明白失察二字,有时候比贪墨还要致命。朝廷会容忍你贪墨,只要你不耽误事情,通常都是轻拿轻放,但若是失职,那必然会追责到底!倘若这千斤生铁真的流出关外,刘家即便不灭门,也要在留下骂名。”
他撑着拐杖站起身,对着王昭微微欠身。这个动作吓了王昭一跳,他连忙起身搀扶。
“老爷子,您这是何意?”
“王昭,县官不如现管。老头子我在京城、在府城里或许还有几分薄面,但在现在的清扬县,我只是个等死的老朽。能帮得了我们刘家的人,只有你了。”
老太爷握着王昭的手,语重心长。
“刘家的生路,甚至清扬县的太平,老夫今日便托付给你了。”
王昭感受到那双苍老的手在微微颤抖。
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老爷子放心,晚生既然身在局中,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神色肃穆。
“只是这走私网络的证据,还得慢慢着手调查。”
后院书房里,刘县丞终于找到了正准备收笔的刘书馨。
“馨儿,快,快随爹去书房!”
刘县丞推开大门,一脸急切。
刘书馨轻轻搁下毛笔,柳眉微蹙。
她正在准备秋湖诗会时的诗句,心中刚有一丝灵感,便被自家父亲的突然出现给打断了。
她看着刘县丞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无奈道:
“父亲,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这是来干什么?”
刘县丞一时语噎,想了想随便找了个借口,捏着胡须道:
“这不是家里来了位青年才俊嘛!爹爹想带你去见见,顺便咳,顺便让他向你请教一下踏秋的事。”
青年才俊?
刘书馨心中微微一愣。
她可太了解自家父亲了,平日里接触的不是那些只知吃喝的衙门同僚,就是些附庸风雅的商户子弟。
在父亲眼里的“才俊”,只怕是些不学无术的草包。
“父亲,我一介女流,大半夜的去见客,怕是不太合适吧?”
刘书馨婉拒道。
“合适!太合适了!”
刘县丞着急的说道:“这位可不一般,他是马知军看中的刑曹长官,又是正经的秀才。爹这都是为了你好,快走快走!”
刘书馨被缠得没办法,轻叹一口气。
“也罢,女儿随您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