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门槛,内会场的景象与外面的嘈杂喧闹截然不同。
这里地处湖畔最幽静的院落,回廊曲折,假山掩映。
院中摆放的案几不多,皆是上好的紫檀木,香炉里飘出的烟气透着一股子清贵的药香味。
与外面的会场相比又高了一个档次。
王昭向四周看去,发现此时场内的人寥寥无几,多是些胡须花白、面色严肃的老秀才,一个个正襟危坐,或是低头沉思,或是和周围的人小声交流着经义。
这些老书生见王昭这么一个年轻,而且带点“纨绔”新面孔走了进来。
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昭浑不在意,他这辈子经历过的顶级商务酒会多如牛毛,这种场面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他拍了拍秦红玉的手背,示意她安静点,随后挑了一个视野不错、又不显山露水的偏僻桌案坐了下来。
“大哥,书馨姐姐呢?怎么没见着她?”
秦红玉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王昭端起一杯早已备好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无奈道:
“丫头,这秋会不是你们秦家参与合伙办的吗?流程你竟一点儿都不知道?”
秦红玉小脸一垮,丧气道:
“我爹嫌我调皮,这种场合从不带我。我只听下人们说今日有大场面能见到姐姐,谁知道规矩这么多。”
正好一个上菜的小厮提着攒盒路过,王昭伸手拦住,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哥,请问这画舫那边的贵人们何时靠岸?”
那小厮见王昭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佩晃动,一看就知道是贵客,于是连忙停下脚步,陪笑道:
“回公子的话,画舫那边多是各家的夫人小姐,此时正由几位才女领着在那儿填词作画呢。女子心思细腻,比咱们这边的比试要慢上一些,通常要比内场迟上半个时辰。您是第一次来吧?且耐着性子等等吧。”
王昭点了点头,递过几枚赏钱,转头对秦红玉说:
“听见了吧?你那书馨姐姐还在湖心忙着呢,急也没用。”
秦红玉这才安分了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托着腮帮子盯着王昭看。
看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歪着脑袋问道:
“对了,认识这么久,还没正式问过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大好人吧?”
“在下王昭。”王昭无奈地应道。
“王昭?”
秦红玉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闭门苦读数年的秀才,而且刚考上秀才就生了重病的王昭?”
她像是看珍惜动物一样绕着王昭转了三圈,嘴里啧啧称奇:
“我还以为那个王秀才是个弱不禁风、一脸菜色的穷酸书生呢。没想到你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昭哭笑不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怎么,我看起来货不对板吗?”
秦红玉若有所思地坐下,装作老成持重地拍了拍桌子,点头道:
“行吧,既然你有功名在身,人长得也算体面,那勉强也配得上当书馨姐姐的朋友了。本姑娘今天正式认可你了,以后在清扬县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王昭笑着屈指弹了一下这小丫头的脑门,发出一声清响:“我还用你个小屁孩认可?吃你的糕点吧。”
过了约莫两刻钟,院门口陆陆续续又进来了一些人。
从那些公子哥们愤愤不平的低语中得知,原本内场的门槛极高,但因为今晚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水平实在太差,再加上刚才王昭对出的下联珠玉在前,把学政大人的胃口给吊高了。
所以无一人通过。
学政大人嫌弃外面那些对子都是“狗屁不通”,又不愿只对着几个老秀才吃冷席,最后孙老爷没办法,只能降低标准,放了一批相对体面的公子哥进来。
其中,自然就有那个刚才在门口出了丑的陈才。
陈才此时换了一身更显眼的金丝墨绿长衫,跟在陈家嫡系长辈的身后,变得低眉顺眼了起来。但他一进场,目光便扫到王昭和秦红玉坐在的位置,那眼神里的怨毒简直要具象化。
方才他在门口出丑,被自家叔父好一顿训斥,说他丢了陈家的脸面,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很大的面子。
秦红玉也不甘示弱,见陈才望过来,直接翻了个白眼。
王昭倒是没心思理会这些事情。
他一边观察来人,一边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询问秦红玉。
“丫头,我看这陈家和孙家今晚忙前忙后的,怎么没看见你们秦家的人?”
秦红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是那当然,这两家在清扬县可是真正的地头蛇,许多和关外有关的生意都被他们家垄断了。我爹说了,那都是提着脑袋的买卖,咱们秦家虽然也做大宗收货,但只在关内走动,从不出关和胡人搅合在一起。”
她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陈家的方向:
王昭若有所思。果然就是官商勾结,走私禁物,那千斤生铁,恐怕就是通过这所谓的“关外渠道”流出去的。
说到这里,秦红玉突然收敛了顽皮的神色,小脸蛋变得有些严肃。她凑近王昭,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王大哥,看在今天你帮我的份上,我悄悄告诉你些事情。明年就是乡试了,你若是考中了举人,最好想办法去府城,千万不要留在清扬县。”
王昭眉头一皱,眼神认真了起来:
“为什么?清扬县虽然地处边疆苦寒之地,但也算得上安全,胡人也不会轻易叩关。”
秦红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忧虑:
“清扬县不是个好地方。我前些日子偷听我爹书房谈话,他说做完今年最后这一批生意,等过了冬,他也准备把家产变现,带着全家离开这儿了。”
王昭不由得一愣。这秦员外在清扬县也算得上大户人家,他若是要跑,那说明他知道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豪门大户舍家结业也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刚想接着细问,湖面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钟鸣。
“咚——!”
原本喧闹的岸边瞬间安静下来,内场的公子哥们也纷纷站起身。
只见湖中心那艘挂满了锦绣绸缎、点缀着无数宫灯的巨大画舫,正缓缓划过水面,朝着岸边的码头靠了过来。
画舫上,隐约可见红袖招摇,那是女子那边的诗会已经评出了最佳,正要过来重回主会场。
“来了!来了!”秦红玉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站在椅子上摇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