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有些坐不住了,事情发展完全偏离预期,手指悄悄摸上耳朵,随时准备掏出金箍棒大闹一场。
反倒是叶枫神色从容,双目微闭,仿佛神游太虚。
就在这静默之中,一道低沉佛音在他耳畔响起:
“天庭风云难测,玉帝态度未明。泰皇若有意,不如入我西方。贫僧许你东方药师琉璃光王佛之位,执掌东方净琉璃世界,地位不在贫僧之下,如何?”
叶枫眼皮微抬,朝如来淡淡一瞥——已知是传音。
鼻腔轻哼一声,态度昭然若揭。
条件确实优厚,诚意也够足。
可惜,老子这辈子有条铁律:绝不剃度出家。
如来神色不动,对这拒绝恍若未觉,依旧安然立于殿中。
灵霄殿的沉默持续约莫半分,玉帝终于再度开口:
“众卿暂且退下。佛祖、泰皇、孙悟空,留下。”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张天师猛地起身,一步踏出班列:“陛下!金乌与猴王乃反天逆贼,岂可留于陛下身侧?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话音未落,十馀名仙官紧随其后,齐刷刷跪倒:
“请陛下三思!”
玉帝缓缓从帝座站起。
霎时间,一股无形威压自九霄倾泻而下,空间凝滞,法则颤鸣。
所有仙官如遭山岳镇顶,冷汗涔涔而下。
张天师额头青筋暴起,双腿一软,砰然跪地。
在他倒下之前,身后早已跪倒一片。
不止文臣,连殿中诸位武神,无论修为高低,尽数伏地,动弹不得。
便是猴子也冷汗涔涔,在那股滔天威压之下,双腿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曲。他死死咬牙,想挺直脊梁,却发现连一丝抬身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砰”一声闷响,单膝砸地,手撑地面,额角青筋暴起,拼尽全力不让双膝全跪。
至此,灵霄殿中,唯有叶枫、真武大帝、如来佛祖三人仍立于殿心。
佛祖端坐莲台,神色如常,古井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清风拂面。
真武与叶枫虽目微垂,身姿笔挺,细看却见身躯轻颤,衣袖下肌肉紧绷——那是极限抗衡的征兆,可膝盖,始终未弯。
下一瞬,天地一松,压迫骤消。
“你们是觉得朕会陨,还是佛祖会殒?退下。”
玉帝声音清冷,不带情绪,却如双刃出鞘。
张天师等人再不敢言语,低头行礼,匆匆退出灵霄宝殿。
无数仙神背后早已湿透,冷汗浸袍,恍如从鬼门关爬了一圈回来。
压力刚散,猴子便猛地站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却死死盯住玉帝,满是惊疑。
这老儿……竟强到这种地步?
老子之前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众仙鱼贯而出,真武大帝落在最后。他朝玉帝微微拱手,转身走向叶枫。
路过之时,唇角微掀,低语一句:“泰皇若得闲,不妨来南瞻部洲寻贫道喝一壶。”
叶枫眸光一闪,不动声色侧头,却只看见真武背影已消失在殿门外。
人走,殿空。
灵霄殿内,只剩四人。
如来轻诵佛号,背后金光暴涨,万丈佛辉如幕笼罩,整座大殿瞬间被封入结界,内外隔绝,音频不通。
猴子一脸懵,环顾空旷大殿,抬头望去,只见四根巨柱擎天而立,撑起苍穹般的殿顶。
他是四人中唯一一个,完全摸不清状况的。
看看叶枫,又瞅瞅如来,最后目光落到玉帝身上。
他识相地闭上了嘴。
不敢说,更不敢问。
“阿弥陀佛,大天尊,贫僧所言,您可曾思量?”
如来率先开口,声如梵钟。
玉帝高坐龙椅,轻笑:“你这和尚何时转了性子,竟替人求情来了?”
他目光斜落叶枫:“泰皇犯逆天之罪,斩我天庭四御之一勾陈大帝,若依你所言赦之,天庭颜面何存?”
叶枫笑眯眯不接话,背着手,眼神却明晃晃递向如来:该你上了,别愣着。
如来见状,心头火起。
他堂堂佛陀,几时被人这般算计过?
可事已至此,这金乌狡如狐,步步为营,因果拿捏精准,如今自己已被架上高台,下不来。
先了结赌约因果,帐,以后再算。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和煦一笑:“大天尊此言差矣。所谓反天,不过毁了南天门罢了,妖王既伏,何来失面?
只要您金口一开,泰皇与大圣即刻俯首,非但不失威严,反增天威,岂不快哉?”
玉帝沉吟片刻,忽而一问:“纵如此,勾陈身陨,朕如何向天庭诸神交代?”
如来不答,只将目光缓缓转向叶枫。
叶枫心领神会,轻咳两声,朗声道:“陛下,说话得讲证据。勾陈怎就认定是贫道所杀?贫道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莫要血口喷人。”
他语气坦荡,双眼直视玉帝,毫无闪躲。
玉帝一时怔住,似被这厚脸皮震得说不出话。
如来立刻接腔:“正是正是!勾陈大帝陨落,天地同悲,天庭痛失重臣,实乃大劫。然天有不测,或许是他练功走火,自爆而亡也未可知。
况且,贫僧观泰皇神通广大,心怀善念,对陛下更是忠心可鉴,正是填补四御之位的不二人选。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叶枫与如来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无缝。
殿后猴子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脑子依旧一片浆糊。
之前那番对话,他听得云山雾罩。
怎么一转眼,如来就要推师兄当四御了?
这和尚,殷勤得有点离谱啊……
玉帝目光扫过两人,忽然笑了:“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端坐帝位,姿态闲适,唇角微扬:“四御之位,乃天地正统,岂可轻授?这可不是什么虚衔,而是实打实的天帝之权,须得三清符诏才能册立,非朕一句话就能定夺。”
叶枫闻言,嘴角一挑,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
那猴子是个直肠子,听得云里雾里,压根不懂玉帝话里的弯弯绕。
可叶枫和如来是什么人?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哪会听不出这话是留了口子——这是要谈分赃了。
他眼神一递,示意如来开口。
那大和尚心机深沉,此刻倒也配合,面上笑意温和,语气躬敬却不失分量:“大天尊执掌三界,号令万灵,便是三清道祖亦要礼让三分。区区一尊四御之位,陛下自然有权决断。何况勾陈主掌妖族,而泰皇本就是三足金乌血脉,天生贵胄。眼下下界动荡,群妖乱舞,若由泰皇继位,正好镇压四方,为陛下分忧解难。”
“这……”玉帝故作迟疑,眉宇间似有尤豫。
叶枫心知肚明,立刻接话,神情肃然:“陛下明鉴,贫道并非贪恋权位。只是如今下界妖势滔天,诸多大妖不敬天庭,动辄屠城灭国,祸乱苍生。每每听闻,心中痛彻,恨不能亲往斩魔,还三界一个清明!”
他说得慷慨激昂,配上如来佛光映照,整个人仿佛镀了一层圣辉,庄严得不象话。
猴子站在后头,脸都僵了。
要不是深知这家伙底细,差点就被他这副救世主模样给骗了过去。
更让他心头发毛的是,这几人你来我往的言语中,藏着刀光剑影,句句机锋,他竟只听懂了个皮毛。
但他总算明白了关键一点——叶枫和如来联手,正在跟玉帝要勾陈的帝位!
而玉帝,居然在讨价还价?
可这不对劲啊!以叶枫刚才展露的实力,连如来都被压一头,玉帝凭什么还能坐下来谈条件?
猴子脑子里一团浆糊。
玉帝却已朗声一笑:“难得泰皇心怀苍生,实乃三界之福。既然如此,朕便下一道旨意——由泰皇接任勾陈大帝,统御万妖。”
话音一顿,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们打算怎么圆这个局?总不能真说勾陈是走火入魔而死吧?”
“呃……”如来一时语塞,目光下意识转向叶枫。
却见那金乌懒洋洋地抬头望着灵霄宝殿的穹顶,眼神飘忽,简直就差吹起口哨来了。
如来苦笑,只得自己硬着头皮想辙。
其实这事他早想过——但勾陈何等修为?能杀他的妖王三界寥寥无几,栽赃都找不到合适人选。计划越复杂,破绽越多,时间又紧,干脆就不设局了。
反正,死都死了。
叶枫这才慢悠悠开口,一脸无所谓:“走火入魔又怎样?人都没了,事实摆在那儿。只要没人闹事,没人跳出来报仇,这事就成了铁案。再说了——”他抬眼,淡淡扫过二人,“为防有人用法宝追朔过往,还请陛下与佛祖出手,遮了那一段天机,万事大吉。”
玉帝张了张嘴,如来掌心也是一颤。
好家伙,这脸皮厚得能把南天门当盾牌使!杀人夺位不说,还得让他们俩帮忙擦屁股?
深吸一口气,玉帝终是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此事,朕来善后。”
之后几句交谈,全是猴子听不懂的暗语,字字玄机,句句藏锋。
直到亲眼看见玉帝与如来联手封禁那段时空,叶枫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自此,三界之内,除非圣人亲临,否则无人能窥那日真相。
随着如来敛去佛光,一道玉旨轰然传遍天庭——泰皇叶枫,继任勾陈上帝!
刹那间,九重天翻腾震荡,仙神哗然。
猴子走出灵霄殿时,仍是一脸懵然。
他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叶枫得了勾陈之位,成了正经四御之一。
可为啥会这样?玉帝为啥答应?他们明明是打上天庭,杀了四御,按理该是血洗收场,怎么反倒皆大欢喜,连如来都站台背书?
这剧情,崩得他脑壳疼。
算了,不想了。
回花果山再问那金乌也不迟。
再说,他也并非毫无收获——齐天大圣这块招牌,从此不再是空名,而是货真价实的天庭认证。
想到这儿,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而殿外,无数仙神仰首观望,目光灼灼,紧盯那巍峨殿门,仿佛要从风里嗅出点秘辛来。
他们是真的好奇,玉帝和佛祖在灵霄殿里到底密谈了些什么。
至于叶枫和猴子?大多数人压根没放在心上。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眼里,叶枫再强,猴子再闹腾,到了这等存在面前,也不过是陪衬的棋子罢了。
不久,如来带着叶枫与猴子,缓缓步出灵霄宝殿。
几位亲近佛门的仙人本想凑上前寒喧几句,可一见叶枫站在如来身侧,脸色顿时一僵,硬生生刹住脚步,讪讪退开。
众人心中翻江倒海:莫非……这金乌真投了佛门?连如来都亲自出面作保?
越想越象那么回事。
毕竟,佛门最爱干这种事——挖墙脚。
什么“你与我佛有缘”“此物与西方有缘”,一套话术张口就来,专收天下高手。
一路穿行,直至西天门外,叶枫拱手止步。
他屈指一笑,微微欠身:“大和尚,你跟悟空的因果已了,咱们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