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东京已经醒了。
或者说,东京一夜未眠。
目黑区的老旧公寓里,李满仓睁开眼睛,从调息状态中退出。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上异常安静,连平时清晨清扫的环卫工人都没出现。
但在两个街区外的主干道上,他能看到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慢移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排查还在继续。
李满仓退回房间中央,盘膝坐下,灵觉如无形的潮水般向四周扩散。
五十米范围内,有三户人家亮着灯,都是被凌晨的敲门声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睡的人。
一百米外的小公园里,有两个男人在长椅上坐着抽烟,他们身上散发着警察特有的疲惫和警觉气息。
更远处,整座城市的“声音”涌入他的感知,车辆的引擎声比平时稀疏许多,地铁的班次似乎也减少了,偶尔能听到直升机从头顶飞过的嗡鸣——那应该是媒体的航拍机,或者警方的巡逻机。
东京像一头受惊的巨兽,虽然表面还在运转,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李满仓收回灵觉,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型收音机,戴上耳机,调到警用频率。
“港区银座四丁目,发现三名非法滞留外国人,已移交入管局”
“中央区日本银行周边三公里范围内,今日实行交通管制,所有车辆需接受检查”
常规汇报,没有特别发现。
他换了几个频率,终于在一个加密频道捕捉到了更高层级的对话:
“调查本部会议记录:事故原因初步排除地震、煤气爆炸等自然因素。现场发现的结构破坏模式显示,金库承重柱遭受了精准的定向爆破”
“爆破专家分析,使用的可能是军用级塑胶炸药,引爆方式专业”
“目前没有组织宣称负责,不排除是外国情报机构的破坏行动”
“公安委员会已要求外务省向各主要国家发出照会,请求情报共享”
外国情报机构。
这个定性比“恐怖袭击”更严重,也意味着调查将上升到国家安全的层面。
李满仓关掉收音机。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日本方面将注意力集中在“外国势力”上,而不是怀疑内部问题
。而“白鹰”这个伪装成美国人的身份,正好可以成为误导调查的完美替罪羊。
上午七点,天亮了。
李满仓换上了“小野寺修”的装扮,花白的头发,老花镜,朴素的夹克,背着一个旧布包,像一个早起散步的退休老人。他慢慢走出公寓楼,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份晨报。
头版头条依旧是日本银行大厦的照片,但今天的标题更加惊悚:
《金融心脏的“手术刀式”破坏——警方怀疑专业部队所为》
副标题:“现场发现军用炸药痕迹,公安介入调查”
文章内容充满了各种“据消息人士透露”“调查相关人士表示”,但核心信息很明确:这不是事故,是袭击。而且是非常专业的袭击。
李满仓拿着报纸,走进一家小餐馆,点了份早餐定食。店里人不多,但每桌人都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可能是北边来的特工”
“美国人也有可能,最近日元升值太快了”
“要我说,就是赤军的残余分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赤军,他们早就不行了”
恐慌中夹杂着猜疑,猜疑又滋生出更多的恐慌。
李满仓默默吃着饭,耳朵捕捉着每一句对话。
他能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不安正在东京蔓延,这不只是对金融市场的担忧,更是对自身安全的不确定。
如果连中央银行都能被袭击,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上午九点,他离开餐馆,乘坐地铁前往港区。
今天的目的不是侦查,而是观察,观察在高度戒备下,东京的日常运转出现了哪些漏洞。
地铁车厢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每个人都沉默着,要么看报纸,要么盯着窗外。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在港区下车后,李满仓明显感觉到这里的警力比昨天更加密集。
几乎每个街角都有警察执勤,重要建筑门口都有警卫加倍,甚至连垃圾桶旁边都站着人。
但他也注意到了别的东西:疲劳。
那些执勤的警察,眼睛里有血丝,动作有些迟缓。
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虽然还在岗位上,但注意力已经开始涣散。
安保最怕的不是强度,而是持久度。再严密的防守,只要时间拉长,就一定会出现漏洞。
李满仓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灵觉仔细感知着周围。
三菱商事总部大厦门口的警卫在打哈欠。
住友银行大楼的保安在偷偷看手表,他在等换班。
路边执勤的年轻警察,手扶着警棍,眼睛却在看天空中的直升机。
疲惫。所有人都疲惫了。
而这疲惫,就是他的机会。
中午十二点,李满仓回到目黑区的公寓。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附近的街区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跟踪和监视。
安全。
他走进公寓楼,刚要上楼,突然听到楼道里传来对话声。
“对不起,打扰了,我们是东京都住民登录课的。”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公务员特有的礼貌和疏离。
“啊,是,有什么事吗?”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们在核对近期迁入东京都的住民信息。请问您家里最近有没有新搬来的租客?”
“没没有,就我和老伴”
“打扰了。
脚步声朝楼上走来。
李满仓停在楼梯拐角,灵觉锁定着声音来源。
两名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出现在三楼走廊。
一个约四十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另一个年轻些,拿着登记簿。
住民登录课——负责管理居民户籍和住址登记的政府部门。
他们正在逐户核对近期迁入人员的信息。
排查升级了。
从警察的治安排查,上升到政府的户籍核查。
李满仓站在楼梯阴影里,等待。
那两人敲开了三户人家的门,简单询问后继续上楼。
四楼,五楼
然后下楼,朝他所在的楼层走来。
李满仓没有躲避,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请问,是住民登录课的先生吗?”他用苍老的声音问,带着“小野寺修”那种退休教师的温和礼貌。
两名职员停下脚步。戴眼镜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是的。您是”
“我是小野寺修,上个月刚从长野县搬来东京。”李满仓微微鞠躬,“是要核对信息吗?”
中年人翻开文件夹,快速查找:“小野寺修找到了。长野县松本市出身,原松本市立中学教师,今年三月退休,四月十五日迁入东京都目黑区”
信息完全吻合,这些都是组织精心伪造的档案,植入了东京都的户籍管理系统。
“是的,就是我。”李满仓点头,“需要我提供什么证明吗?”
“不用,只是例行核对。”中年人合上文件夹,但没走,“小野寺先生一个人住吗?”
“是的,老伴前年过世了,儿子在横滨工作。我一个人在东京租房子,离医院近些,我心脏不太好。”
李满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里面确实是治疗心脏病的常用药,这是他为了完善伪装提前准备的。
中年人看了看药瓶,语气缓和了些:“最近东京不太平,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
“谢谢关心。”李满仓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说到这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两名职员立刻警觉起来:“什么事?”
“二楼西边那户,203室,”李满仓声音更低,“我见过里面住的人,很可疑。”
“可疑在哪里?”
“那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岁,但登记的租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见过他几次,都是深夜进出,提着很大的行李箱。
而且”李满仓顿了顿,“我早上起来散步时,看到他在巷子里烧东西,烧的是些文件纸。”
这些都是他通过灵觉观察到的真实情况,203室确实住着一个年轻男人,登记的却是老太太。
至于烧文件,是他随口编的,但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异常都会引起注意。
中年人眉头紧皱:“您确定吗?”
“确定。我虽然年纪大,但眼睛还好使。”李满仓肯定地说,“而且昨天下午,我还看到有辆黑色轿车来接他,车上下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很严肃。”
黑色轿车、穿西装的男人——这些细节会让人联想到黑社会或者可疑人物。
中年人迅速在登记簿上做了标记:“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会重点核查这一户。”
“应该的,应该的。”李满仓连连点头,“我们普通市民也想东京早点太平啊。”
两名职员匆匆下楼,显然是去核查203室了。
李满仓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平静。
203室那个年轻男人确实可疑,可能是逃犯,可能是非法滞留者,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合租者。
但不管怎样,他现在成了官方调查的重点目标。
而“小野寺修”这个身份,通过主动提供线索、积极配合调查,反而会被认定为“可信市民”。
这就是情报操作的精髓:引导调查方向,同时让自己融入背景。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暂时安全了。
下午一点,李满仓离开公寓,前往涩谷。
他需要去新宿歌舞伎町的那个特定电话亭,检查组织情报人员的回复。
涩谷车站人山人海,但气氛依然压抑。
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日本银行救援进展和股市行情,人们走过时会驻足观看,然后摇头叹气。
李满仓换乘地铁,抵达新宿。
歌舞伎町白天相对冷清,案内人们还没上班,夜总会的霓虹灯也没亮。
他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找到了那个绿色的公共电话亭。
电话亭里空无一人。
李满仓走进去,假装要打电话,实际上手指迅速摸向电话机底座的缝隙,那里有一个暗格。
有东西。
他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握在手心,然后投币拨打了天气预报台。听完天气预报后,他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
回到涩谷的咖啡馆,他找了一个卡座,要了一杯咖啡,灵觉扫视了一下四周,周围都没有人,他打开金属盒。
里面是一张微缩胶片。
李满仓从空间里取出微型阅读器(伪装成打火机),对着光查看。
胶片上是用特殊药水写下的情报:
“三菱银行金库安保加倍,夜间警卫增至四人,但巡逻间隙扩大至45分钟。通风系统13层连接点,每周三晚10点检修,期间安保系统部分关闭。”
“住友银行金库未升级,沿用旧安保。夜间两人值守,凌晨3-4点最松懈。后门货运通道,周四凌晨2点垃圾车收运,警卫会离岗协助。”
“索尼研发中心安保未加强,但增加两处监控。核心实验室钥匙保管人:技术部长中岛,习惯周三晚加班至10点,独自离开。”
“注意:公安特课重点排查对象:1近期入境外国人;2住民登录信息不全或有矛盾者;3与极道组织有关联者。‘干净’身份暂时安全。”
李满仓收起阅读器和胶片。
情报很详细,而且带来了一个重要信息,公安特课的排查重点是“有问题”的身份,而不是“完美”身份。
这很合理,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他们优先调查那些明显可疑的目标,外国人、身份信息不全的人、有前科的人。
而“小野寺修”这个身份,不仅档案完整,而且今天还主动配合调查,提供了“线索”。在官方眼中,他已经是“可信市民”了。
暂时安全。
但情报也提醒了他另一件事,三菱银行通风系统检修的时间。
每周三晚10点,安保系统部分关闭。
今天是周二。
也就是说,明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李满仓喝完咖啡,结账离开。
他需要回去做准备。
下午三点,他回到目黑区的公寓。
刚走到楼前,就看到203室门口围了几个人,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上午那两名住民登录课的职员。
年轻男人被铐着手铐带了出来,脸色惨白。
“我真的只是合租!老太太是我姨妈!”年轻男人争辩着。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住民登录上登记?”警察冷冷地问。
“我我刚从大阪过来,还没来得及”
“行李箱里为什么有大量现金?”
“那是那是”
对话声渐行渐远,警车开走了。
围观的住户们低声议论着:
“听说那小子是个诈骗犯”
“怪不得鬼鬼祟祟的”
“抓得好,这种人留在楼里太危险了”
李满仓默默上楼。
他提供的线索起到了作用,203室的年轻男人确实有问题,虽然不是他要找的目标,但足以消耗官方的调查资源。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开始准备。
从空间里取出装备,黑色连体工装、夜视仪、绳索、小型氧气瓶、万能钥匙、液压剪
还有最重要的——塑胶炸药和引爆装置。
他仔细检查每一件装备,确保万无一失。
晚上七点,天黑了。
李满仓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晚上,他将再次行动。
目标:三菱东京ufj银行总行金库。
方式:通过通风系统潜入。
计划很简单,明晚9点30分,以“杰克·威尔逊”的身份出现在三菱银行附近,制造一些干扰。
10点整,当通风系统检修开始、安保系统部分关闭时,他从十三层的连接点进入通风管道,下到地下金库区域。
如果顺利,他能在凌晨2点前完成洗劫和爆破,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撤离。
如果不顺利
没有不顺利的选项。
他必须成功。
“明天,”他低声说,“明天我会让他们付出更多代价。”
窗外的东京,灯火璀璨。
而在这璀璨之下,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明晚。
一切都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