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胡老炮聊过上山打猎的事后,林胜利心里一直记挂着。
这天午后,天气闷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林胜利提着一瓶二锅头,溜达着来到了胡老炮家。
胡老炮刚午睡起来,正坐在院子的老榆树下,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看到林胜利,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呦,胜利,今儿个咋有空来我这儿?”胡老炮示意林胜利坐。
“天热,在家待得无聊。”林胜利把酒放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前阵子忙着盖房子、熟悉屯里,一直没得空好好跟您老聊聊,这不,给您带瓶酒润润喉。”
胡老炮也不客气,拿起酒瓶看了看,“恩,好酒!”他咧开嘴笑,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你小子,给我带么好的酒,不光是来跟我扯闲篇吧,说吧,啥事?”
林胜利嘿嘿笑了笑道:“还是老炮叔您敞亮,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请教下这屯子周边的山里的情况。”
胡老炮一拍大腿笑道:“嗨,你这孩子,就这事啊,还值当你带瓶好酒?不过你带都带来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说完,便宝贝地将酒瓶挪到自己身边,开始给林胜利讲一些打猎下套的入门技巧,胡老炮讲得兴起,连比带划,又聊了些山里常见的草药和山货的季节、分布。气氛越来越融洽。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林胜利放下酒碗,神色认真了些,问道:“老炮叔,您是老山林了,见识广,我想着以后有时间进山采药,可能会走得远些,心里总有点没底。咱屯子周围这大山,除了咱们常去的南坡、西山坳子这些地方,再往里走,到底是个啥光景?有没有啥特别需要注意,或者不能去的地界?”
胡老炮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拿起旱烟袋,慢悠悠地塞上烟叶,划着一根火柴,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他眯着眼,通过烟雾看向林胜利,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又带着几分审视。
“胜利啊,”胡老炮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故事的腔调,“你问到这个,算是问对人了,也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咱们黑松沟,靠山吃山,这山是宝库,但对于不熟的人来说,这大山,可也危险得紧。”
他吐出一口浓烟:“平常咱们捡柴、采蘑菇、打个野兔山鸡,都是在山边上转悠,这些地方,只要稍微注意点,没啥大讲究。可你要是再往里走,过了第二道山梁,那就得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了。”
林胜利凝神静听。
“尤其是,”胡老炮用烟袋锅子,朝着北边大致指了指,“咱们屯子北边,顺着北沟往里走。头两个山头,树林密点,野兽多点,但老猎户也常去。可要是你再不知深浅,往里走上三个山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地方,老辈子都叫它——鬼哭山。”
鬼哭山!林胜利心头一震。这个名字,听着就不是个好去处,尤其是从胡老炮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山林嘴里,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说出来。
“为啥叫这名儿?”林胜利问。
胡老炮又抽了口烟,缓缓道:“也就咱爷俩在这悄悄说,有些话我也只说给你听,关于鬼哭山,那传说老多了,有说是清朝那会儿,闹‘胡子’,有两伙绺子在里头火并,死了上百人,冤魂不散,也有说更早以前,那地方是片古战场,或者是哪个被灭族的部落最后的坟场,反正,邪性得很。”
“具体怎么个邪性法?”
“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胡老炮道,“不是一般的迷路,就算你是有多大本事的老山客,看着太阳星星也辨不清方向,好好的晴天,里头可能突然起雾,那雾颜色都不对劲,灰扑扑、沉甸甸的,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几步外就看不见人。更邪乎的是,有人说在雾里听见怪声,像女人哭,又象很多人低声念叨啥,还有说看见过绿莹莹的鬼火飘来飘去。”
林胜利想起胡八一和王胖子两人,知道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心中疑窦更甚,也就没有打断胡老炮。
“早些年,有那不信邪的,或是被生活逼急了眼,想进去采点值钱的老山参,或者打点大牲口。”胡老炮的语调带着一种深沉的叹息,“我太爷爷那辈就传下来,光绪年间,有个老参客,经验丰富,胆子也大,不信这个邪,带着俩徒弟进了鬼哭山,想找‘棒槌’,结果……三个人,一个都没出来,后来有胆大的结队进去找,只在边缘找到了一个徒弟的破烂衣裳和弓箭,人象被什么东西拖走了,只剩下血迹。”
“我爷爷年轻时,也听他说过,民国时候,一伙五个猎户,追一只受伤的大公野猪,那野猪发了疯似的往鬼哭山方向跑,猎户们追红了眼,也跟着进去了,最后,就回来一个,还是疯疯癫癫的,嘴里只会说‘有东西……抓脚……绿眼睛……’,没几天也死了。”
胡老炮磕了磕烟灰,眼神里带着敬畏:“解放后,头几年也有人不信,觉得是封建迷信,公社化那阵,有个外来的干部,为了表现‘人定胜天’,非要组织人进去‘开荒’,说是破除迷信。结果刚走到第二个山头和第三个山头交界的那片老林,就接连有人出事,不是突然发烧说胡话,就是莫明其妙摔断了腿。后来起了场怪雾,方向全乱了,差点困死在里头,幸亏撤退得快。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提进去的事了。”
他看向林胜利,语气严肃得近乎警告:“胜利,我跟你交个底。现在外面不让讲这些,说是‘四旧’,是迷信。但咱们山里人自己心里清楚,这山,这水,这老林子,有些东西,它不由人不信。你可以不信山神爷,不信黄大仙,但你不能不敬这山里的‘规矩’。有些地界,它就是不能进,那是老祖宗用命换来的教训!”
林胜利郑重点头:“老炮叔,我明白,我就是好奇问问,心里有个数,以后进山采药,绝对不往深里去,更不会去碰那鬼哭山。”
胡老炮见他听进去了,脸色稍缓,又吸了口烟,语重心长道:“你是个明白孩子,有本事,也有分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是真心为你好。咱们东北这老林子,年头太久了,藏着的东西多了去了。除了鬼哭山,别的地方也得留神。听说往西那那边还有个什么‘黄皮子坟’,也邪性得很。”
听到“黄皮子坟”,林胜利忙问道:“老炮叔,您知道一个叫‘岗岗营子’的地方吗?”
胡老炮抬起头,奇怪地问道:“你咋知道这个地方的?”
林胜利挠了挠头道:“我们下乡在火车上遇到两个知青,他们说是去岗岗营子下乡,但下了火车是和我们一起坐汽车到乡里的,然后他们继续坐汽车往西走了。”
胡老炮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岗岗营子离我们屯不远,虽然那地方属于蒙省,但从咱屯子出发走一天就可以到。”
突然他又想起了啥,一拍大腿道:“被你一打岔我这说到哪了,就刚说到的那个‘黄皮子坟’,就离你说的岗岗营子不远”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象耳语:“我年轻时候,有一回追一只狐狸,追到西山坳子深处,天快黑了,看见过一些没法解释的东西。有石头摆成的古怪图案,早就枯死的老树洞里,有不象是野兽能弄出来的抓痕,我没敢多看,赶紧退了。”
“老炮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林胜利真诚地道谢,“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以后我进山,一定加倍小心,绝不涉险,也请您多指点。”
胡老炮摆摆手:“谢啥,你能听进去就行。以后进山采药,最好结个伴,别落单。真要去远点的地方,先跟我或者跟胡队长打个招呼。”
“你要是对山里这些老传说、老地界真有兴趣,又想找药材,等秋后,我可以带你去几个地方,不在深山里,但有些年头了,或许能挖到点好东西,也让你认认路,知道哪些地方该绕着走。”
这无疑是极大的信任和关照,林胜利连忙答应。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日头已经偏西,暑气稍退。
林胜利告辞出来,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心头却并不轻松。
胡老炮的一番话,更是印证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