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秦王府前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箱子!对,就是那个紫檀木的,轻点搬。”
刘内侍急得满头汗的指挥着十几个仆役搬行李。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蹲在廊下看着忙碌的刘不仁。
“你说殿下这一走,多久能回来?”
尉迟宝林看着程处默问道。
“难说。”
程处默叹了口气,
“圣旨上写的是‘无诏不得回京’。
这无诏俩字,可就玄妙了。”
“那咱们以后见不著殿下了?”
“哪能啊?”
程处默一瞪眼,
“襄州又不是天涯海角。
骑马半个月就到了。
咱哥俩隔三差五去转转,就当游山玩水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马车声。
“这么早谁来啊?”
程处默伸脖子往外看。
只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府门外。
车帘掀开,苏亶先下了车。
然后是苏夫人。
最后苏婉探出身来。
程处默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苏、苏姑娘?”
尉迟宝林也傻了:
“她怎么来了?这脸上”
苏婉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月白披风。
鬓发梳得整齐,还簪了支珍珠步摇。
但左颊上,一道寸许长的血痕,结著暗红的痂。
从眼角斜到颧骨。
像白瓷上的一道裂痕。
刘内侍眼尖,赶紧迎上去:
“苏大人!苏姑娘!您二位怎么来了?
这、这殿下还没起呢。”
苏亶摆摆手:
“无妨,我们等等。”
话音刚落,正堂门开了。
李承干一身玄色劲装,正在系腰带。
显然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刘伴伴,外头吵什么?”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见了苏婉。
也看见了那道疤。
空气凝固了三息。
李承干猛地冲下台阶。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婉面前。
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脸,却又不敢。
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婉、婉儿。”
声音都变调了,
“你这脸怎么回事?”
苏婉抬头看着他。
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蓄著两汪清泉。
“被抓走时,挣扎了一下。”
她轻声说道,
“被指甲划的。
太医说会留疤。”
李承干的手终于落下去。
指尖极轻地抚过那道血痕。
“疼吗?”
李承乾心疼的问道。
苏婉笑了。
这一笑,疤痕跟着微微牵动。
“不疼了。”
她说道。
顿了顿,又看着李承干问道:
“殿下会厌恶现在的我吗?”
李承干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气得脸都红了:
“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可能厌恶?”
他一把抓住苏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听好了。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瞎了,瘸了,脸上十道疤,一百道疤。
你都是我李承乾心中,最完美的那个人。
听明白没有?”
苏婉眼睛弯成了月牙。
“听明白了。”
她轻声说道,
“殿下也是我心中,最完美的。”
旁边。
程处默用胳膊肘捅了捅尉迟宝林:
“哎,我牙有点酸。”
尉迟宝林点头道:
“俺也一样。”
苏亶咳嗽了一声。
李承干这才回过神,赶紧松开手,躬身行礼:
“苏伯父,苏伯母。
失礼了。”
苏亶摆摆手:
“殿下不必多礼。
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伯父请讲。”
苏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李承干。
深吸一口气:
“殿下此次就藩襄州,可否带婉儿同去?”
刘不仁手里的拂尘“啪”掉地上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张著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承干也愣住了:
“伯父,这不合礼制啊。”
他急急道:
“我与婉儿尚未完婚。
她若随我去襄州,这一路同行,同住一府
传出去的话,婉儿的名节就毁了。”
苏亶听到后却笑了。
只是笑得有点苦涩:
“殿下觉得,婉儿现在还有名节可言吗?”
他指了指女儿脸上的疤:
“自她被绑那日起,长安城里就已经流言四起了。
有人说她失了清白。
有人说她脸上被划了十道八道,成了丑八怪。
还有人说她已经被卖到勾栏去了。”
苏婉低着头没说话。
手指紧紧攥著披风边角。
李承干眼睛红了:
“这些混账”
“所以,殿下明白了吗?”
苏亶看着李承干,
“婉儿留在长安,只会日日受人指责。
倒不如跟您去襄州。
山高皇帝远,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那些事。
她还能过得自在些。”
李承干沉默了。
他看向苏夫人。
苏夫人一直在抹眼泪,此刻也开口道:
“殿下,婉儿是我们的心头肉。
我们只盼着她好。
什么名节,什么规矩,都比不上她开心重要。”
苏婉抬起头看向李承干。
眼神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不安。
像只受惊的小鹿。
李承乾心都要化了。
但他还是咬牙说道:
“可是伯父,您想过后果吗?
御史台那帮人,若是知道您让未嫁女儿随藩王就藩。
一定会参您一本。
到时候,您这官位”
“那就让他们参。”
苏亶忽然提高声音,
“老夫为官二十载,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
若因为想让女儿幸福,就要丢官罢职。
这官,不做也罢。”
他拍了拍李承干的肩膀:
“殿下,婉儿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
这一路去襄州,山长水远,她若一个人的话我们实在不放心。
您就当她是个包袱,是个累赘。
捎带上,行不行?”
李承干鼻子有些发酸。
他看向苏婉。
苏婉也正看着他。
眼神清澈,满是信任。
“婉儿。”
他轻声问道,
“你想跟我走吗?”
苏婉用力点头:
“想。”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要吃很多苦?”
“只要跟着殿下,什么苦都不怕。”
李承干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后退一步,对着苏亶和苏夫人,深深一揖。
“伯父,伯母。
承干今日在此立誓——
此去襄州,必护婉儿周全。
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直起身,
“待局势稳定,承乾定会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给婉儿一个,全天下最风光的婚礼。”
苏亶眼圈红了。
连连点头道:
“好、好。
有殿下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苏夫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著女儿的手。
李承干转身看向刘不仁:
“刘伴伴。”
“老、老奴在。”
“给苏姑娘收拾一间厢房。
不,收拾我隔壁那间。
床褥要新的,熏香要淡雅的,窗纱要月白色的。
还有,去库里把那套翡翠茶具找出来,摆她屋里。”
他顿了顿:
“再拨两个细心丫鬟,专门伺候苏姑娘。”
刘内侍赶紧点头:
“老奴这就去办。”
程处默凑过来,挤眉弄眼:
“殿下,那咱们是不是得改口叫王妃了?”
尉迟宝林憨笑道:
“早晚的事儿嘛。”
李承干则笑骂道:
“少贫嘴!
赶紧帮忙搬行李去。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处默,你跑一趟西市。
买些女子用的东西。
胭脂水粉,绸缎布料,首饰头面。
挑最好的买,账记我头上。”
程处默咧嘴道:
“得令!保准把苏姑娘打扮得跟天仙似的。”
苏婉脸红了:
“殿下,不用破费。”
“要的。”
李承干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的婉儿,值得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