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十辆马车排成一溜。
打头那辆青篷车里,李承干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瞅了一眼。
“不是说轻车简从吗?”
他回头问刘不仁,
“这怎么还是十辆?”
刘内侍有些无语的看着李承干说道:
“三辆装书,两辆装器具,五辆坐人。
殿下,这已经是最简了。
您看苏姑娘那辆,连妆奁都只带了两匣子。”
旁边马车里,苏婉探出头来:
“殿下,我这还有空处呢。
要不把您那箱兵书挪我这儿?”
李承干摆手道:
“不用不用,装得下。”
程处默骑着马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真走西市啊?
那地儿人多眼杂。”
“就走西市。”
李承干放下车帘,
“我要看看长安城的百姓,还认不认得我李承干。”
尉迟宝林在旁边咧嘴道:
“那肯定认得啊。
殿下在河南道救了多少人?
长安城里多少灾民亲属?”
车队缓缓驶出巷子。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街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黑压压一片。
男女老少,提着篮子,挎著包袱,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静悄悄的。
只有晨风刮过旗幡的声响。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
“这怎么回事?”
刘内侍也傻了:
“老奴、老奴没走漏风声啊。”
正说著,人群里有个老汉忽然喊了一嗓子:
“来了!殿下来了!”
“哗——”
整条街瞬间炸开了。
“殿下!殿下留步啊。”
“王爷!一路平安!”
“殿下保重——”
人们往前涌,却被维持现场的士兵们拦著。
程处默眼尖,看见个老妪拎着一篮鸡蛋。
“老人家,您这是?”
老妪眼泪汪汪的说道:
“小将军,让老身见见殿下吧。
河南道饥荒,殿下在城外施粥,救了我一家五口。”
她说著就要跪下去。
程处默赶紧跳下马扶住:
“您别跪!殿下看着呢。”
话音未落。
李承干已经下了车。
百姓们瞬间安静了。
千百双眼睛看着他。
“诸位父老乡亲。”
李承干缓缓开口,
“承干今日离京,何德何能,劳大家相送。”
人群中传来啜泣声。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挤出来,深深作揖:
“学生王朴,河南道洛阳人。
河南道大旱,家父病重,家产尽卖,仍无钱抓药。
是殿下在洛阳设义诊,赠药施医,救了我父亲一命。
此恩,永生难忘。”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地上:
“学生清贫,唯有这几文钱。
愿为殿下‘买路’,祈一路平安,小鬼不缠。”
这话像开了个口子。
“对对!买路!用钱买路。”
“殿下!接钱啊!”
“抛!往车上抛。”
刹那间。
铜钱如雨。
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车辕上、地上。
几个妇人小心地把鸡蛋放在车前,不敢扔。
馒头、胡饼,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堆在路边。
有个老农颤巍巍走到李承干面前,从怀里摸出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殿下,这是小老儿存了三年的一文钱。
本来想给孙子买糖的。
您拿着,路上买碗茶喝。”
李承干低头看着那枚钱。
边缘都磨薄了,中间方孔却干干净净。
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
“老人家,这钱太贵重,我”
“殿下收著。”
老农忽然跪下了,
“您是好王爷啊!
不该走不该走啊。”
李承干眼圈瞬间红了。
他扶起老农,转身走到一处台阶上。
“诸位——”
他提高声音,
“今日之送,承干记在心里了。
这一枚枚铜钱,一个个馒头,是心意,更是鞭策。”
他举起手中那枚铜钱:
“我李承干在此立誓。
此去襄州,必不负诸位所望。
让襄州百姓,亦能饱暖无忧,安居乐业!”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道:
“唯愿苍生饱暖!”
是那句诗。
当年李承干在河南道写的诗。
“唯愿苍生饱暖——”
更多人跟着喊。
“不求金银满仓!”
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整条街都在喊:
“唯愿苍生饱暖!不求金银满仓!”
李承干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质朴的脸,那些含泪的眼。
深深一揖。
久久不起。
车队重新动起来时,走得更慢了。
铜钱铺了满地,车轮轧过去,咯吱咯吱响。
亲卫们想捡,被李承干制止了:
“留着。
留给更需要的人。”
走过西市时,绸缎庄的掌柜跑出来,往车上扔了匹青布:
“殿下!路上做衣裳。”
药铺的郎中捧出个药箱:
“殿下!备些常用药。”
连卖胡饼的老汉都追出来,硬塞了一袋热乎的:
“刚出炉的!殿下趁热吃。”
苏婉在车里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掀开车帘,对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招手。
妇人愣愣走过来。
苏婉从腕上褪下只玉镯,塞进孩子怀里:
“拿着。将来念书用。”
妇人吓得要跪,车已经走远了。
朱雀大街走到头,该出城了。
李承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
他轻声说道。
车队驶出城门。
城外官道上,竟也站了不少人。
都是从附近村落赶来的。
没城里那么多人,但眼神一样热切。
有个小孩跑过来,往李承乾车里塞了把野花:
“娘说,你是好王爷。
这个给你。”
野花蔫蔫的,还带着露水。
李承干接过后笑着说道:
“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狗娃!”
小孩咧嘴笑着。
车队渐渐远离长安。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座亭子。
十里亭。
亭子里,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程处默眼尖,惊叫一声:
“爹?”
程咬金抱着胳膊,站在亭子正中间。
旁边是尉迟敬德、李绩、李靖
几十号武将,全穿着便服,站在亭子那里。
李承干赶紧下车。
“程叔叔,尉迟叔叔,李叔叔
你们这是?”
程咬金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小子!就这么走了?
也不跟老子们喝顿酒?”
尉迟敬德拎着个酒坛子:
“就是!
襄州那破地方,老子当年打过仗。
鸟不拉屎。
你带够人手没?
不够从我府上调些。”
李绩话少,只递上个包袱:
“路上用的。
都是干货,能放。”
李靖捋著胡子:
“殿下,襄州虽偏,却是要冲。
北接汉中,南控荆襄。
好好经营,未必不是一番天地。”
李承干挨个行礼道:
“诸位叔叔厚爱,承干铭记在心。”
程咬金抓起酒碗,倒了满满三碗:
“来!
第一碗,送殿下上路!”
众人齐举碗。
“第二碗,祝殿下一路平安!”
“第三碗——”
程咬金眼圈有点红,
“殿下,他日若有召千里必至!”
三碗酒,李承干全干了。
辣得他直咳嗽。
尉迟敬德哈哈大笑:
“好!像咱们武人家的孩子。”
程咬金又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记住!在那边有人欺负你,报老子名号。
不行就写信回来,老子带兵平了他。”
众人哄笑一声。
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李绩叹口气:
“走吧。
趁天还早,多赶些路。”
李承干躬身,对众人深深一揖。
转身上车。
车队再次启程。
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亭子里那群身影。
马车里,苏婉轻声问道:
“殿下,舍不得?”
李承干握着她手:
“舍不得。
但更得往前走。”
他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
长安城已经成了天边一抹淡影。
“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