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边界,十里亭。
亭子外头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左边是襄州官员,以长史王朗为首,个个穿着官服,站得笔直。
右边是本地豪强,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圆脸细眼,穿着锦缎袍子,手里还盘著俩核桃。
张永昌。
襄州张家家主,号称“张半城”。
王朗站在亭子里,时不时踮脚往官道那头看。
额头有些冒汗。
旁边的主簿小声问道:
“大人,郡王殿下真会走这条道?”
“驿报是这么说的。”
王朗擦了把汗,
“说是轻车简从,只十辆马车。”
“十辆?”
主簿瞪大眼,
“这这也太寒酸了吧?
当年齐王就藩,那可是三十辆大车,光装衣裳的就有五辆。”
王朗瞪他一眼:
“闭嘴。
郡王殿下不是齐王。”
正说著,官道那头扬起尘土。
“来了来了!”
有人喊道。
张永昌手里的核桃停了停,眯眼看去。
只见十辆马车,正朝着这边走来。
打头的车辕上坐着个黑脸汉子,正扯著嗓子唱山歌:
“嘿——山那边的妹子哟——”
“”
全场安静。
王朗嘴角抽了抽,赶紧整了整衣冠,迎上去。
车队停下。
李承干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一身月白常服,头发用木簪随便一束,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飘。
看着不像王爷,倒像是赶考的书生。
王朗愣了一瞬,赶紧躬身道:
“襄州长史王朗,恭迎郡王殿下!”
身后官员齐刷刷行礼:
“恭迎殿下——”
李承干摆摆手:
“免礼。
哪位是张永昌张老爷?”
张永昌本来还端著架子,被这么一点名,只得上前。
敷衍地拱了拱手:
“草民张永昌,见过郡王殿下。
殿下驾临襄州,真是蓬荜生辉。
只是襄州地方贫瘠,恐怠慢殿下。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
李承干笑着说道:
“张老爷客气。
本王来襄州,是来治理地方的,不是来享福的。”
他顿了顿:
“对了,本王来时路上,听说襄州最近不太平?
有山匪劫掠商队?”
王朗赶紧接话道:
“回殿下,确有此事。
昨日北边官道,一队贩丝绸的商贾被劫,损失不小。
下官已派人去查,只是”
他瞥了张永昌一眼:
“山匪狡猾,一时还没线索。”
张永昌面不改色的说道:
“是啊,襄州地界山多林密,难免有宵小作祟。
殿下放心,草民已让家丁加强巡防,定保一方平安。”
李承干点点头:
“张老爷有心了。
不过剿匪安民,是官府的事。”
他转头吩咐道:
“秦山。”
一个精壮汉子从亲卫队里出列:
“末将在!”
“带你的人,去把那股山匪剿了。
记住”
李承干看着张永昌,微笑着继续说道:
“要活的头目。”
“得令!”
秦山一抱拳,点齐三十亲卫,翻身上马。
呼啦啦一阵风似的,往北边去了。
张永昌脸色微变:
“殿下,这是不是太急了?
山匪凶悍,万一伤了殿下亲卫”
“无妨。”
李承干摆摆手,
“本王的亲卫,剿几个山匪,还是够用的。”
他转身往亭子里走:
“诸位,咱们边喝茶边等。
想来用不了多久。”
王朗赶紧让人上茶。
张永昌坐在下首,手里的核桃越盘越快。
两个时辰后。
马蹄声如雷。
秦山回来了。
马队后头用绳子拴了一串人,个个灰头土脸,鼻青脸肿。
领头的那个更惨,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破布。
程处默一脸嬉笑的捅了下尉迟宝林。
这不就是刚才那倒霉催的劫道的傻子吗?
张永昌一看那人,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地上了。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那是他侄子。
张家旁支,张茂的堂弟,张彪。
秦山跳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匪徒三十七人,全数擒获!
缴获兵器三十余件,赃物若干。
请殿下发落!”
李承干放下茶盏:
“头目呢?”
秦山把张彪拎过来,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张彪“哇”一声哭出来:
“大伯!救我啊大伯!”
张永昌脸都绿了:
“你、你胡喊什么?
谁是你大伯?”
李承干看着张永昌问道:
“哦?张老爷不认识?”
“不、不认识!”
张永昌矢口否认,
“此人定是胡乱攀咬。”
张彪见张永昌竟然不管自己,瞬间急了:
“大伯!您不能这样啊!
是您让我带人扮山匪,试探新王爷的。
还说出了事您兜著”
“住口!”
张永昌猛地站起来吼道。
亭子里外,所有官员、豪强,全都一脸古怪的看着这边。
李承干慢悠悠站起身,走到张彪面前:
“你说是张老爷指使的?”
“是!是!”
张彪拼命点头,
“兵器也是张家出的,都是军中制式刀。
大伯说,新王爷要是怂了,以后襄州还是张家说了算。
要是硬气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很好。”
李承干转身,看向张永昌:
“张老爷,你怎么说?”
张永昌汗如雨下的辩解道:
“殿、殿下,此人是污蔑。
草民对殿下忠心耿耿,怎会做出这等事?”
李承干点点头:
“王长史。”
“下官在!”
“按《唐律》,指使为匪、劫掠商旅,该当何罪?”
王朗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首犯斩,从犯流三千里。
家产抄没,充入官库。”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张永昌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殿下!殿下饶命啊!
草民、草民是一时糊涂。
求殿下开恩!开恩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看向其他豪强。
希望有人帮他说句话。
可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家主们,此刻全都低下头。
装没看见。
李承干看着不停磕头的张永昌,沉默片刻。
然后开口道:
“首犯张彪,斩。
从犯三十余人,充作劳役,修官道赎罪。”
张永昌刚松一口气。
李承干又道:
“张永昌御下不严,纵容子弟为恶。
罚钱十万贯,赎罪。
此款用于襄州水利修建。
若再犯——”
他盯着张永昌:
“数罪并罚。”
十万贯?
张永昌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张家是有钱,可十万贯,也是大半家底了。
这简直是要了他半条命。
“殿下,这、这太重了。”
“重?”
李承干瞥了一眼张永昌说道,
“张老爷,本王已经法外开恩了。
若按律法,你此刻该在囚车里。”
他不再看张永昌,转身面向所有官员、豪强:
“诸位听好了。
本王来襄州,是为让百姓过好日子。
顺我者,共富贵。
本王会修水利、开商路、兴学堂,让大家赚得更多,过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逆我者,依法严惩,绝无宽贷。
今日张家的例子,诸位都看到了。
望好自为之。”
说完,拂袖上车。
“进城。”
车队重新动起来。
经过张永昌身边时,车帘掀开一角。
李承干的声音飘出来:
“张老爷,十万贯。
三日之内,送到王府。
晚一日,加一万贯。”
张永昌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车队驶入襄州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城门口居然围了不少百姓。
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新王爷一来就把张家收拾了。”
“真的假的?张家可是地头蛇啊。”
“真的!我表哥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的。
张永昌跪在那儿磕头,头都磕破了。”
“太好了!张家这些年欺行霸市,早该有人治治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王爷来了!”
百姓们齐刷刷看过来。
李承干掀开车帘,朝外挥了挥手。
“殿下万福——”
有人带头喊了起来。
稀稀拉拉,渐渐连成一片。
苏婉在车里看着,轻声道:
“殿下,他们欢迎您呢。”
李承干点头道:
“这才刚开始。”
襄州王府在城东。
说是王府,其实就是个三进宅子,前衙后宅。
墙皮有些脱落,院里的树也半枯了。
刘不仁看得直皱眉:
“这也太简陋了。
殿下,老奴这就让人修整”
“不用。”
李承干摆摆手,
“能住就行。
钱省下来,修水利。”
他走到后院,登上一座小楼。
楼不高,但能看见大半襄州城。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远处汉水如带,蜿蜒南去。
程处默、尉迟宝林、苏婉都跟了上来。
李承干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缓缓道: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起点。”
他转身看向众人:
“处默,你带人整编府兵。
按《新军操典》练。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兵。”
“宝林,你去码头。
摸清所有商路、货流、码头帮派。
我要襄州码头,三个月内焕然一新。”
“婉儿。”
苏婉抬头看向他。
“书院的事,交给你。
选址、聘先生、招学生,你来定。
钱不够,跟我说。”
苏婉重重点头:
“嗯!”
李承干最后望向长安方向。
眼神深邃。
长安的棋局,暂告段落。
襄州的棋局刚刚开始。
可是世事无常,很多时候事情总是会按照不可测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