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年的相处中,他们早已被秋诚折服。
起初,他们以为这位国公世子只是来镀金的纨绔。可后来,当秋诚随手画出的图纸解决了困扰他们数年的难题;当秋诚自掏腰包给受伤的工匠发抚恤金;当秋诚在他们被其他六部欺负时挺身而出
他们就知道,这位爷,是真正的心怀天下,也是真正的有大才。
可现在,这根顶梁柱,要被抽走了。
而且是被抽去那个最肮脏、最危险的地方。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大过年的,晦气。”
秋诚走过去,把李思扶起来,又拍了拍张子正的肩膀。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并没有因为即将进入龙潭虎穴而感到恐惧。
“张大人,李思,还有各位同僚。”
秋诚看着他们,语气郑重。
“我走了,但这工部还在,大乾的百姓还在。”
“那份水利图,还有那些新式农具的图纸,你们一定要收好,找机会推广下去。”
“不管上面怎么闹,不管那把椅子上坐的是人是鬼。”
“咱们做臣子的,得守住自己的良心,得给老百姓留条活路。”
“世子”
张子正擦了擦老泪,神色凝重地看着秋诚。
“我们明白。”
“我们没本事,斗不过那些权贵。但只要我们在工部一天,就会护住这些图纸一天。”
说到这里,张子正忽然转过身,从身后的书柜暗格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件黑黝黝的、看起来很不起眼的背心,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金属鳞片。
“世子爷,这是老朽家传的‘乌金软甲’。”
“虽然比不上宫里的金丝甲,但也能防刀剑,挡流矢。”
“您您贴身穿着吧。”
“宫里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看着这件明显有些年头的软甲,秋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张老头,平日里抠门得要死,连茶叶都舍不得买好的,现在却把传家宝拿了出来。
“张大人”
“拿着!”
张子正硬塞进他怀里,板着脸,像是要发火,眼圈却更红了。
“别嫌弃老朽的东西破。”
“这是咱们工部全体同僚的一点心意。”
“我们帮不了您什么大忙,但这命您得保住。”
“您活着,咱们就有盼头。”
秋诚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真诚、关切、又不舍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推辞,郑重地收起软甲。
“好。”
“这甲,我穿了。”
“这份情,我秋诚记下了。”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各位,珍重。”
“等这京城的风雪停了,等天晴了。
“我请大家喝酒。”
“最好的酒。”
“世子保重!”
众官齐声应诺,声音哽咽,对着秋诚长揖不起。
秋诚点了点头,提起自己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回忆的屋子。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只有木屑和墨香。
但这,却是他在京城最温暖、也最干净的一段时光。
“走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然而。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一股奇异的幽香,忽然从门外涌了进来。
原本有些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甚至连空气中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一个红色的身影,如同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红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异域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曼陀罗花,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蒙着红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如同秋水般清冷、却又带着一丝焦急的眸子。
腰间挂着一串银铃,但在她走动时,却听不到一丝声响。
“花花姑娘?”
张子正等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这位姑奶奶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狠角色,杀人不眨眼的那种。虽然她跟秋诚关系匪浅,经常来工部找秋诚(虽然每次都是翻墙),但那一身煞气,还是让这些文官感到害怕。
花轻弦没有理会其他人。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锁在秋诚身上。
“你们,出去。”
她冷冷地开口。
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张子正等人看了看秋诚。
秋诚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各位大人,先回避一下吧。”
“这好吧。世子爷保重。”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顺手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秋诚和花轻弦。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你怎么来了?”
秋诚打破了沉默,放下行囊,走到她面前。
“不是让你这几天别乱跑吗?现在京城查得严,到处都在抓江湖人士,你这身打扮太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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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轻弦没有回答。
她直勾勾地盯着秋诚,眼圈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忽然。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秋诚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颤抖。
“跟我走。”
她说道。
语气急促,甚至有些慌乱。
“去哪儿?”
秋诚一愣。
“回西域。
花轻弦上前一步,几乎贴在了秋诚身上。
她摘下面纱,露出了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庞。
只是此刻,那张平日里高傲冷艳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恐惧。
“我已经安排好了。”
“城外十里坡,有最好的快马,还有我魔门的接应。”
“我们一路向西,出了玉门关,就是我的地盘。”
“那里天高皇帝远,大乾的手伸不过去。”
“就算是魏忠贤那个老妖怪,到了西域,也得看我魔门的脸色。”
“你跟我走吧,现在就走!”
“什么狗屁世子,什么大内侍卫,统统都不要了!”
“这京城就是个死地,那个谢景昭就是想让你死!”
秋诚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抓得有多紧,也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那份恐惧。
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门圣女。
此刻却在害怕。
怕他死在那个吃人的皇宫里。
“轻弦”
秋诚反手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你是听说了宫里的事吧?”
“嗯。”
花轻弦点了点头,咬着嘴唇,眼中含泪。
“那个谢景昭就是个疯子,那个魏忠贤是个怪物。”
“还有那个什么九龙大阵我虽然不懂阵法,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气息。”
“那是能镇压陆地神仙的力量。”
“你若是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秋诚,我不许你死。”
“你是我的男人(虽然还没成亲,但她认定了),你的命是我的。”
“除了我,谁也不能杀你。”
“所以,跟我走。”
“我们去西域,去大漠。”
“我们可以骑马,可以看日落,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番话,说得极其动情,极其坚决。
这也是花轻弦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甚至可以说是求他私奔。
秋诚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愿意抛弃一切、甚至愿意对抗整个皇权的女子。
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柔情。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傻瓜。”
他轻声说道。
“西域很好,大漠很美。”
“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去策马奔腾,去看那长河落日圆。”
“但是”
秋诚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甚至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野心与锋芒。
“我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
花轻弦急了。
“是因为那个谢云徽吗?还是因为你那个监国太子的旨意?”
“你怕抗旨?”
“抗旨?”
秋诚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那个草包的旨意,在我眼里连废纸都不如。”
“我不走,不是因为怕,更不是因为忠。”
他拉着花轻弦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灰蒙蒙的天空,指着那座巍峨阴森的紫禁城。
“轻弦,你看。”
“这天,已经黑透了。”
“谢景昭沐猴而冠,魏忠贤把持朝政,老皇帝半死不活。”
“他们把这大乾的江山搞得乌烟瘴气,把百姓当成猪狗。”
“如果我现在走了,带着秋家的人跑了。”
“我爹在前线就会孤立无援,甚至会被扣上‘叛国’的帽子。”
“到时候,防线一破,蛮子入关,这天下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说到这里,秋诚顿了顿,转过身,双手按在花轻弦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而且,轻弦。”
“我不想当一辈子的臣子。”
“也不想当一辈子的逃兵。”
“既然这大乾烂透了,既然那把椅子上坐的是个废物。”
“那我为什么不能把他拉下来?”
“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坐上去?”
花轻弦愣住了。
她看着秋诚。
此时此刻,这个男人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让她心悸的气势。
那不是温润如玉的世子,也不是玩世不恭的浪子。
那是一个想要吞噬天下的枭雄。
“你你想造反?”
花轻弦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兴奋。
她是魔门圣女,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在她听来,简直比情话还要动听。
“造反?”
秋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邪气。
“不,这叫‘顺应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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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拨乱反正’。”
“我这次进宫,不是去给谢景昭当看门狗的。”
“我是去探他的底,去摸那个九龙大阵的门道。”
“我要在那个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给他们掘好坟墓。”
“等时机一到”
秋诚的手掌在空中狠狠一握。
“我就把这紫禁城,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我让你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不比去西域吃沙子强?”
听着这番豪言壮语,花轻弦的眼睛亮了。
她看着秋诚,就像是在看一个神。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魔门圣女独有的傲气和狂野。
“既然你想疯,那我就陪你疯!”
“你要这天下,我就帮你打!”
“你要杀人,我就递刀!”
“但是,你要记住。”
花轻弦从怀里掏出一枚红色的玉佩,塞进秋诚手里。
那玉佩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血凤,散发着温热的气息,那是用她的心头血温养的“命符”。
“这是我的‘血凤符’。”
“只要你捏碎它,无论我在哪里,无论隔着多远,我都会感应到。”
“如果如果你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或者你想杀出那座皇宫了。”
“就捏碎它。”
“我会带着魔门三千死士,杀进紫禁城,把你抢出来!”
“哪怕是血流成河,哪怕是同归于尽。”
“我也在所不惜!”
秋诚握着那枚滚烫的玉佩,只觉得有千钧之重。
这是一份承诺。
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爱,更是一支随时可以调动的奇兵。
“好。”
秋诚郑重地点头,将玉佩贴身收好。
“我记住了。”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叫你来助我一臂之力。”
花轻弦笑了。
那一笑,如昙花一现,惊艳了时光。
“那我走了。”
“我在外面,替你盯着那些牛鬼蛇神。”
“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秋诚的唇上啄了一下。
然后转身,红裙翻飞。
如同一团烈火,消失在风雪之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满室的幽香,和那枚温热的玉佩。
秋诚站在原地,摸了摸嘴唇,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真是个傻丫头。”
“呼”
许久之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行囊,里面装着工部的图纸,怀里揣着同僚送的软甲和佳人送的玉佩。
“走了。”
他大步走出工部大门。
门外,张子正等同僚还在雪地里候着。
见到秋诚出来,他们再次躬身行礼。
秋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们抱了抱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座巍峨阴森、宛如巨兽般盘踞在京城中央的紫禁城。
风雪扑面而来。
但他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谢景昭,你想让我去当弼马温?”
“你想让我去当大内侍卫?”
“好啊。”
“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引狼入室。”
“什么叫养虎为患。”
“这大内侍卫总管的位置”
“就是我秋诚登天的台阶!”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皇宫的御道上。
但他留下的脚印,却深深地刻在了这片雪地里。
一步一步。
坚定而有力。
仿佛每一步,都在踏碎这旧时代的腐朽,走向那个属于他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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