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雾气浓浓,寒风凛凛。
澶州南城的码头上,数十艘战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旌旗猎猎。
赵恒披着赭黄龙纹斗篷,在一众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大步走向为首的御船。这跟前天在船舷边上,要死要活要回家的赵官家简直判若两人。
一旁的殿前都指挥使高琼,看着他这龙行虎步的样子,不由得低声对身旁的寇准感慨道:
“寇相,你看官家今日这气度风范,颇有几分太祖皇帝的英姿!”
寇准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低声提醒:
“老太尉,慎言!”
(这里的“太尉”是宋朝对高阶武将的俗定尊称,并非指特定官职。)
这皇上可是太宗一脉,你说他有太祖的影子,这话要让有心人听去了,估计又会大做文章了。
可高琼只是嘿然一笑,不以为意。
这老头子的确有这样的本钱——
他出身行伍,从底层士卒一路拼杀至禁军高级将领,历经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大小战役百余场,身上布满的伤疤皆是功勋。
澶渊之战爆发后,主和派大臣纷纷主张南迁或固守开封,他作为一名武将,竟敢多次顶撞陈尧叟、冯拯等人,直言“凡请幸江南、蜀中者,皆可斩也!”,力劝赵恒北上亲征,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强硬主战派。
因此,寇准拱手谢道:
“若非老将军当初与准同心,力排众议,坚定陛下北上之心,又怎么会有今日?”
高琼摆了摆手:
“寇相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人臣本分而已。”
寇准叹了口气:
“若是定州的王超,也能有老将军这份‘本分’,十万精锐倾巢而出,首尾相击。这战局又何至于今日这艰难田地?!”
提及王超,高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超身为镇、定、高阳关三路都部署,手握定州大阵十万雄兵,乃是宋军北方防线的核心力量。
可自辽军南侵以来,朝廷数次快马传旨,催促王超率军南下夹击辽军,他却以“粮草不济”“恐遭辽军埋伏”为由,迟迟按兵不动。
他坐拥十万大军却作壁上观,致使辽军毫无后顾之忧,得以全力围攻澶州北城。
寇准看向高琼,劝道:
“太尉,北城凶险,陛下亲临就够了。不如您留守南城,总督后军,以作接应?”
“不可!”
高琼断然拒绝,“陛下亲临前线,我们为人臣子的,岂能安坐后方?护卫陛下周全,乃我殿前司第一要务!
这北城,老夫去定了!”
他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寇准深知其性情,便也不再多劝。
随着一声“开船”,船队解缆启航。
船艏破开浑浊的黄河水,向北岸驶去。
北城码头。
警戒森严,矛戟如林。
一踏上岸,一股浓浓的战争气味直冲脑门,让赵恒精神为之一振。
早已在此恭候的李继隆率领一众北城高级将官,齐刷刷单膝跪地。
“臣李继隆,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位李大将军官拜殿前都副都指挥使,乃是开国功臣李处耘之子,明德皇后(太宗第三任皇后)的长兄,按辈分算,赵恒还得称呼他一声“老舅”。
他既是名将之后,又是皇亲国戚,战功赫赫,深得军心,所以被委任为澶州防务的总指挥。
赵恒不等李继隆说完那些冗长的接驾礼仪,便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太师免礼,诸位将军请起。非常之时,不必拘泥俗礼。”
(李继隆的本官衔是——山南东道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即是俗称的“使相”。虽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是实权的宰相职,但毕竟是正二品,对此正一品的“检校太师”,还是用高阶官衔作为尊称。)
李继隆起身,抬头看向赵恒。
这位“外甥”算是自己从小看到大,但今天这气定神闲的姿态,却像是第一天相识一般。
难不成这前天的落水
他偷偷瞥了皇帝身后的寇准一眼,后者给他回了个“勿虑”的眼神。
李继隆这才算是放下半颗心来:
“陛下一路辛苦,臣已在城中备好行宫,请先行”
“不必了。”
赵恒直接打断他,“要休息的话,我就在南城就够了。这趟过来,就是为了了解前线军情的。白虎节堂在哪?”
李继隆又是一愣——
印象中的赵官家,何曾有过这般雷厉风行的模样?
不仅是他,就连让他身后诸如石保吉(殿前都副都指挥使)等一众将领,都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惊讶。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与一丝隐隐的振奋。
又有谁会不喜欢一个重视自己工作的领导?
“是!陛下请随臣来。”
李继隆压下心中波澜,立刻在前引路。
白虎节堂。
正中央悬挂著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汁标注著双方的兵力部署和战线分布。
赵恒站在地图前。
李继隆手持木杆,介绍军情:
“目前辽军主力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北城之外,兵分三路,分别进攻东城、北城和西城,其中以北城方向的攻势最为猛烈。
其以骑兵为主,机动性强,冲击力大,还配备了大量攻城器械,连日来数次猛攻城墙,我军虽奋力抵抗,却也伤亡不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目前我军在北城及周边防线,共计集结禁军精锐八万。
其中,五万步卒及弓弩手由臣直接统辖,布防于北城主城墙及瓮城。
石保吉将军率两万兵马,驻守城东北之李固寨,与北城成犄角之势,以防辽军迂回侧击。
另有约一万兵马,分守各处隘口、哨堡。”
赵恒认真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辽军攻城的主要突破口在哪里?城墙之上,何处防御最为薄弱?”
李继隆心中一动,没想到陛下一上来便问得如此具体。
他连忙指着地图上的北城西北角:
“陛下,辽军多次集中兵力攻打北城西北角。
那里的城墙在之前的攻城战中已被辽军的投石机砸出数处破损,虽已临时修补,但防御仍是最为薄弱。”
赵恒又问:
“床子弩的部署情况如何?能否对辽军骑兵形成有效压制?”
“回陛下,”
负责弩兵部署的将领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城头共部署床子弩五十架。其中半数已部署在北城西北角,专门针对辽军骑兵,确有压制作用。
但辽军近日也调整了战术,攻城时先用盾牌手掩护,再推进攻城器械,给我军弩兵造成了不小的阻碍。”
赵恒点了点头,又问:
“粮草和军械储备还能支撑多久?定州的王超将军那边,可有最新消息?”
李继隆神色一暗,答道:
“回陛下,粮草尚可支撑半月,但箭矢、滚石等守城器械消耗巨大,已然告急。
至于王超将军至今未有任何援军抵达的消息。”
堂内的将领们听到“王超”二字,纷纷面露不满之色,低声议论起来。
赵恒眉头顿时皱起。
他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辽军的战术特点、守城士兵的伤亡情况、城内伤员的救治等,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专业性极强。
堂内的将领们起初还认为皇上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可随着赵恒的一连串提问,他们渐渐收起了轻慢之心。
但又隐隐有些担心——皇上会不会心血来潮,给出什么“布阵指示”?
要知道,赵宋家的天子可是有着“赐阵图”的优良传统的
好在,赵恒只是多听多问,从头到尾都没有下过一个命令。
其实他也清楚——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自己跟门外汉实则没啥区别。
就在众人刚松下一口气时,赵恒的下一句话,又让大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军情已了然。现在,带朕上北城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