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北岸,辽军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生长在冬季枯黄的平原上。
营寨外围,拒马层层,巡骑往来不绝。
营地边缘,大量被驱赶而的民夫,正围着数十架高大的梢炮和洞屋(攻城车)忙碌著。
一名身披黑狐裘袍,头戴皮冠的契丹大将,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巡营。
此人,正是辽国的南京统军使,此番南侵大军的先锋主帅——萧挞凛。
他出身契丹后族萧氏的忽没里家族,辈分算下来,应该是萧太后的族叔。
萧挞凛戎马半生,战功卓著,在辽军中风头无两,堪称辽军的灵魂人物,是萧太后与辽圣宗母子极为倚重的股肱之臣。
此次南侵,从突破宋军边境到兵临澶州城下,他及其所部铁骑可谓居功至伟。
萧挞凛扫过忙碌的工地,正待开口部署明日的攻势,却忽然听到澶州北城方向,传来了海啸般的声浪:
“那边宋人城头,为何如此喧哗?”
身旁的副将眺望片刻,摇头道:
“回统军,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听这动静,莫不是又有哪个宋国的高官前来劳军?”
另一名将领嗤笑道:
“宋人胆小如鼠,最多也就派个没卵子的太监来走个过场,说几句漂亮话。难不成,还能是他们的皇帝亲自来了不成?”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皆哄笑起来。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萧挞凛却没有笑——那喧哗声中有杀气!
他略一沉吟,下令道:
“备马!随本帅抵近察看。”
与此同时,澶州北城。
一名在望楼上负责警戒的斥候,发现了地平线上扬起的一小股烟尘,随即朝下方高声示警:
“报——西北方向,发现辽军游骑,约数十骑,正朝我城垣而来!”
李继隆闻言,仰头问道:
“可看清为首者是谁?”
楼上很快回复:
“回将军,距离尚远,只能看出将旗上似乎是个‘萧’字!”
萧?!
正在一旁接受将士们狂热欢呼的赵恒,心头猛地一动。
一个名字瞬间划过他的脑海——萧挞凛!
这是个决定宋辽两国百年邦交的名字!
若真的是他,要是能将他干掉,那这场仗岂不是
一念至此,赵恒立刻转向身旁的李继隆:
“我军床子弩能否射杀此獠?”
李继隆连忙躬身回答:
“陛下,我军城头所配床子弩,乃三弓八牛之制,矢长三尺五寸,但其有效杀伤射程仅为四百步,眼下辽军轻骑尚在五百步之外,超出射程甚远,强行发射恐难命中。”
赵恒闻言,眉头紧皱——一个大胆的想法念头骤然成型。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引过来!”
赵恒大手一挥,“来人!将朕的黄龙纛、天子旌节,统统给朕升起来!
让他看清楚,是谁在此!”
“陛下不可!”
“官家三思啊!”
此言一出,寇准、李继隆、高琼等重臣大将脸色骤变,齐声劝阻。
寇准急道:
“陛下,天子仪仗一旦升起,辽寇便知圣驾在此!他们必会像疯狗般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届时危矣!”
其他诸将也道:
“寇相所言极是!
陛下乃万金之躯,社稷所系,岂可轻易犯险?”
“够了!”
赵恒一声断喝,压住了所有劝谏之声。
时间不容许争辩,他斩钉截铁:
“朕意已决!升旗!”
皇帝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顷刻间,代表着大宋天子亲临的黄龙大纛和全套天子旌节,在澶州北城的城门楼上缓缓升起。
猎猎招展,金光夺目,无比耀眼!
这边厢,萧挞凛率领数十轻骑,已策马抵达距离城墙约七八百步的距离。
他勒住马,远远望去,只见城头人头攒动,欢呼声不绝,却因细节难辨。
转了两圈,还是看不清楚,也不见宋军有出城的迹象,他便准备拨马回营。
可就在此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面突然升起的巨大明黄色龙旗,如同晴空霹雳,击中了他的心神!
“那是宋国皇帝的仪仗?!”
萧挞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宋天子竟然真的亲临前线,而且还敢如此大张旗鼓地登上城头?!
震惊过后,一股混杂着狂喜与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狂喜的是,若能擒杀或逼退宋帝,此战便是不战而胜!
愤怒的是,赵恒此举,分明是没把他萧挞凛和二十万辽军放在眼里!
“再靠近些!”
萧挞凛脸色阴沉如水,一夹马腹,竟又带着队伍向前逼近了百余步,直至距城约五百步处,方才再次停下。
这个距离,已能勉强看清城头人的轮廓。
“陛下,辽军轻骑已进入床子弩射程之内!”
望楼上传来禀报。
赵恒心中一喜,转头招来之前在操作床子弩的张瑰:
“你能否击中那为首辽将?”
张瑰跪地答道:
“回陛下,对方骑马奔走,床子弩笨重,转向不易,想要一击而中,难度极大!”
赵恒点了点头,他也知道床子弩是迫击炮,而不是狙击枪
他拍拍张瑰肩头:
“朕今日便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径直走到城头最显眼的垛口处,探出身去,高声喊道:
“城下可是辽国萧挞凛?!”
萧挞凛正策马来回,听到这声喊话,顿时猛地勒住缰绳。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只见城头垛口处,一个身着金甲,被众多将领文官簇拥著的身影,越众而出。
“真的是大宋皇帝!”
身旁的副将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震惊。
萧挞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大宋皇帝竟真的在北城城头!
他本想拨转马头回营,召集兵力大举攻城,生擒赵恒,但听到赵恒直呼其名,又忍不住心头火起。
他一生征战,何时被人如此直呼其名,更何况是在两军阵前,被敌国皇帝当众喊话?
萧挞凛冷笑一声,拍马向前,仰头喊道:
“赵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亲临北城!莫非是活腻了,想早日归西?”
赵恒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朕看活腻了的是你!你以为凭借二十万乌合之众,便胆敢犯我大宋?简直是痴心妄想!
看来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在徐河之畔的丢盔弃甲,狼狈鼠窜了!”
萧挞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徐河之战是他一生的耻辱——当年他率军回师时,以为宋军不敢追击,防备松懈,却没想到尹继伦率领数千宋军深夜突袭,辽军大乱。
他被宋军一刀砍中臂膀,若非亲卫拼死相救,早已命丧当场。
此事他一直讳莫如深,如今被赵恒当着两军十几万人面前揭短,顿时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