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到清晨。
辽军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尸骸遍地。
赵恒终于得以脱开大臣们的阻碍,上到城头。
他曾经是军人,但和平年代的经历让他误认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战火。以至于踏上城墙的一刻,差点站不住了。
尸体,满眼都是尸体。
靠在城垛上的,躺在地上的,倒在血泊里的,完整的,残缺的,宋军的,辽人的
这些曾经都鲜活过的躯体,如今像是物件一样让人搬动,拖行,甚至剁开,扔掉。
赵恒眼角一闪,拦住一具正要被抬下去的尸首——
是王三才。
那个年仅十八,家里只有爹娘和妹妹,还很像他以前新兵的王三才。
一道从肩头到腹部的斜劈,要走了他的命。肠子翻出来了,眼睛还睁著。
一股莫名的巨疼从胃里升腾起来,压在心头,让赵恒直想做呕。
他帮王三才把眼合上,然后重重一拳砸在城墙上。
赵恒遥望辽营:
不想和是吧?
那就都别和了!
这边厢,寇准在城墙上焦急地四处寻找,却不见赵恒的身影。
他心下不安,抓住一名指挥使问道:
“可见到官家?”
那指挥使满脸烟尘:
“寇相,官家半个时辰前就已下城了!”
寇准心中咯噔一下,却不敢怠慢,急匆匆下了城墙,直奔城中临时设置的行宫驻跸之所。
就在他一把拨开拦路的太监,推门而入时,却发现——
赵恒竟然正在一身普通将官的铠甲!
“官家!”
寇准急忙上前,也顾不上行礼,惊疑不定地问道,“您这是要”
赵恒紧了紧臂甲,语气淡定地应道:
“朕要出趟门。
寇准心头猛地一紧:
“何处?!”
赵恒看向他:
“定州。”
寇准听到赵恒口中吐出的“定州”二字,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立当场。
赵恒没管他,系紧束甲丝绦的动作并未停下。
此战的关键所在——正是定州!
如果定州不动,那一切都会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
双方罢兵,澶渊之盟,两国相安百年
这也意味着幽燕故土收复无望,大宋北疆门户依旧暴露在外敌兵锋之下。
原本他以为一切都会遵照历史的剧本,但现在看来,他这只穿越的蝴蝶似乎使它偏离了些许原来的轨迹。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把翅膀扇动得更用力一些!
“官官家,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寇准终于从震惊中挣脱出来,“若要催促王超进兵,再遣得力使臣,持陛下严旨,星夜兼程前往督战便是!”
赵恒冷冷哼一声:
“相公,之前是派去的使节少了,还是下的敕令少了?可曾让王超移动分毫?!”
寇准急道:
“即便使节无用,亦可派朝中重臣前往,必能震慑王超!
陛下乃一国之本,社稷所系,何必亲身犯险?!”
“重臣?”
赵恒系好最后一根甲绦,转过身来,“要多重?重得过王超吗?
以他镇、定、高阳关三路都部署的资历,手握十万精兵的权势,放眼如今朝中,是你这位同平章事,还是李继隆、高琼二位将军,有十足把握能压他一头,让他乖乖俯首听命,即刻发兵?”
他再进一步,“若他阳奉阴违,再以粮草、敌情搪塞,甚至心生异志,届时派去之人,是能夺其兵权,还是能阵前斩将?”
寇准被问得一滞。
但他仍不死心,梗著脖子道:
“即便如此,也绝无天子亲身奔赴数百里外险地的道理!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赵恒听得都笑了:
“相公莫要欺朕不读书。
百年前,后唐庄宗(李存勖)柏乡之役,不正是亲骑突袭,才得以大破梁军?
难道在相公眼中,这沙陀胡儿做得,我堂堂大宋天子,汉家男儿就做不得?”
这话分量之重,让寇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万万不敢!
陛下天纵神武,自非胡主可比!
然而今天形势之险恶,也远超当年柏乡啊!
臣恳求陛下收回成命!
即便今日陛下砍了臣的头,臣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蹈此险地!”
说罢,他竟一把死死扯住赵恒的衣甲,硬是不肯松手。
“你——”
赵恒被他气得火大,猛地拔出佩剑,直接架在了他脖颈之上,“寇准!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寇准身子微微一颤,脸上却是一片豁出去的凛然: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陛下若觉寇准碍事,取臣性命便是。但要臣放手,坐视陛下行此奇险之事,却是万万不能!除非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看着他那视死如归的眼神,赵恒最终只得无奈摇头,收剑入鞘:
“罢了!你这倔驴!为何就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俯身,双手用力将寇准从地上拽起:
“当日离开开封之时,不是已经议定雍王监国了吗?即便朕有不测,有他在,有皇太后在,又有何愁?”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这能当皇帝的,姓赵的不止我一个。但是——
大宋想要夺回幽燕故土,洗刷前耻,一统山河,或许就只有眼下这一次机会了!”
夺回幽燕?
一统山河?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寇准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辅佐君王,孜孜以求的,不正是国朝强盛,收复汉家故土吗?
赵恒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变化,趁热打铁:
“朕听闻,相公喜好‘博戏’,而且手气向来不错。
当日你力排众议,将朕哄骗出开封城,不就已经赢了一局吗?
如今,寇相公,敢不敢再陪朕赌一把?
就赌这大宋国运,赌他一个青史留名,赌他一个万里江山?!”
寇准怔怔地看着赵恒,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一种从所未见的灼热!
一种可能点燃前路,创造奇迹的灼热!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息之久,最终,猛地一咬牙,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然后朝着赵恒,深深一揖到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寇准,愿以身家性命为注,陪陛下赌这一局!”
“好!好!好!”
赵恒大喜过望,连忙上前双手将寇准扶起,“得相公相助,此事成矣!”
说服了寇准,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赵恒立刻让寇准出去,将仍在北城墙指挥的李继隆和高琼二人,偷偷召了进来。
当李继隆和高琼听闻皇帝这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时,两人的反应比寇准当时好不了多少。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就要跪地死谏。
“陛下!万万不可!”
“官家!此非儿戏啊!”
赵恒抬手打断他们:
“此事,朕意已决,寇相公也已赞同。眼下军情紧急,多余的话不必再说。
召二位前来,朕要听的是要怎么样去定州,而不是该不该去定州。”
李继隆和高琼愕然看向一旁的寇准,只见这位文臣之首的宰相大人,此刻竟真的在点头认可。
两人面面相觑,满腹的劝谏之言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深深的忧虑。
皇帝和宰相都已达成一致,他们作为臣子,而且还是武臣,还能说什么呢?
想通了关节,他们很快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李继隆快步走到殿内悬挂的河北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澶州的位置上:
“陛下,澶州在此,定州在其西北。两地之间,尤其是澶州正北、西北方向,乃辽军主力此番南下扫荡的核心区域,遍布游骑哨探。
若直接北上,无异于自投罗网,极易遭遇阻击乃至围歼。”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向西移动,“最稳妥的路线,是向西绕行。
可先南渡黄河至滑州,然后沿太行山东麓北进,依次经过相州、磁州、邢州、赵州,再转向东北抵达定州。
此一路线,皆在我大宋控制之下,城池完备,较为安全。只是”
他顿了顿,估算道,“此路线路程迂回,远超直线距离,据臣估算,恐不少于六百里。”
一旁的高琼接过话头:
“路程虽远,但安全第一。
若陛下决意此行,必须轻车简从,挑选禁军精锐,一人双马或三马。
如此一来,日行两百余里当无问题。
这些算来,最快三日,至多不过四日,应可抵达定州!”
赵恒的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检视了几遍,虽然不像后世用的沙盘那么直观,但毕竟是大宋境内,各处情况都比较了然。
他最后点了点头:
“好!就依二位将军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