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同行(1 / 1)

一行人马离开澶州后,便一路向西,朝着相州方向疾驰。

他们不敢走宽阔的官道,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林间道路甚至是干涸的河床行进。

张瑰这位曾经的猎户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仿佛一头重新回到山林的豹子,对地形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快捷的路径。

尽管如此,路途依旧险象环生。

河北平原已被辽军铁蹄蹂躏得千疮百孔,辽军的游骑哨探如同蝗虫般散布在原野上。

他们数次与辽军的小股骑兵几乎迎面撞上。

最近的一次,对方马匹的响鼻声和契丹语的交谈声就隔着一片枯树林清晰可闻。

全靠张瑰耳聪目明,提前示警,全员迅速下马隐匿,才堪堪躲过。

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听着辽骑嘚嘚的马蹄声从不远处掠过,即便是赵恒有些以前“尖兵连”的经验,手心也不禁捏了一把汗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沿途所见的惨状。

越是往西,远离澶州主战场,反而越是能看到战争留下的残酷印记——

许多村庄已化为焦土,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倒毙的百姓尸体,无人收殓,任由寒鸦啄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与腐烂的恶臭。

途中看到一具蜷缩的孩童尸体,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小手还紧紧攥著半块发黑的饼子,背上插著一支跟他等高的羽箭。

不远处,他的母亲靠在门槛边,肚子被戳穿了,肠子从屋里淌到了门口,双目圆睁,望向孩子倒下的方向。

赵恒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

如此大规模、针对平民的屠杀与破坏,在他那个时代是难以想象的。

这深深刺痛了他那颗源自“子弟兵”灵魂深处的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在他胸中积聚、燃烧。

怒的是畜生般的辽寇!

怒的是保护不了子民的大宋!

“此仇此恨,他日必让辽狗百倍偿还!”

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语。

周围的将士看向他的眼神,变得炙热

冬日昼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必须尽快寻找过夜之处。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隐约能看到几缕微弱的炊烟,在这荒凉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珍贵。

“陛下,前方有村落,是否”

一名班直试探性地问道。

连续奔波,人困马乏,谁都希望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歇歇脚。

“不可!”

高琼立刻出声反对。

他经验老到,考虑得更为周全:

“陛下,村落人多眼杂,我等行踪必须绝对保密。一旦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老臣建议,就在附近寻一处高地林地露宿,既可避风,又能观察四周动静。

赵恒点了点头,高琼所言正合他意。

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永远不会错的

他看向张瑰:

“附近可有合适地点?”

张瑰站立在马背上,四下眺望片刻,指著村落后方数里外的一座小山包:

“陛下,那边山包上有片柏树林,背风,视野也好。”

“好,就去那里。”

众人牵着马,悄无声息地潜入柏树林。

林地确实如张瑰所说,虽然已是冬日,但依然足以遮蔽身影,且位于高处,可以俯瞰下方村落和远处道路的情况。

选定了宿营地,留下两人在林子边缘警戒,其余人这才卸下马鞍,让疲惫的战马也能喘口气,喂食些精料。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为了不暴露目标,他们没有生火。

众人围坐在一起,就著皮囊里的冷水,啃食著冰冷的干粮。

这干粮是军中标准的“干粮”,主要是炒米、炒面,混合著一些碾碎的肉脯和盐巴,口感粗糙,难以下咽。

借了皇帝的光,这次还配备了不少腌制风干的肉脯。这倒是希望难得一见的。

赵恒毫无皇帝架子,也和士兵们一样,抓起一把炒米就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著。

他这平易近人的举动,很快消解了士兵们最初的拘谨。

赵恒一边吃著,一边看向身旁的张瑰:

“你这身好本事,想必当初就是因此被特招入军的吧?”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将士都低声笑了起来。

张瑰的脸在夜色里泛红:

“回回陛下,不是”

旁边一个名叫孙大河的捧日军小军官,跟在赵恒身边日久,胆子大些,便插嘴道:

“官家,您看他脸上那两行金印(刺青)就知道了,这就是个‘贼配军’出身!”

“贼配军”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张瑰心上。

他眼里闪过一瞬的怒色,但很快又浮现起苦涩:

“孙队正说得是末将确实是刺配到厢军,后来因为弓马尚可,才被优选进禁军的。”

赵恒闻言,眉头微蹙。

这大宋禁军看似是天下精兵,实则兵源复杂。

除了少数是招募的“良家子”,大量兵员实则来自几个渠道:

一是从承担杂役、战斗力低下的厢军中选拔体格健壮者补充进来;

二则是每逢灾荒,便将流离失所的饥民直接招募为兵,美其名曰“荒年募兵”,实则为消除叛乱隐患;

再者,便是像张瑰这样,因罪被“刺配”充军,脸上刺字,地位低下,被称为“配军”。

正是这种近乎“拉壮丁”和“垃圾回收”般的兵源制度,导致宋军数量庞大(冗兵),却良莠不齐,战斗力难以保证,军费开支(冗费)更是成为压垮国家财政的沉重负担。

看到张瑰的窘迫,赵恒摆了摆手,示意孙大河等人不要再笑,语气平和地问道:

“不必妄自菲薄,英雄不问出处。朕看你是个实在人,当年所犯何事?”

张瑰见皇帝没有鄙夷之色,反而温言询问,心中稍安。

但提及往事,他依旧神色黯然:

“回陛下,小人本是邢州西山里的猎户,那年冬天下套,侥幸得了一张品相极好的白狐皮,想着娘亲年纪大了,畏寒,便留着想给她老人家做条围脖暖和暖和。

谁知被城里的钱举人看上了,非要强买,小人不肯。他便诬陷小人夜里用箭射杀了他家一匹的骏马”

他顿了顿,似乎压抑著愤懑:

“小人家贫,哪里赔得起?

那钱举人又与州衙的押司相熟最后,就被判了个‘损坏官民财物,无力偿付’,刺配本州厢军充役。”

“就为了一张狐皮?”

赵恒听得愣住了。

他知道此时物价,这不过一二十贯钱的东西罢了。

就因为这点钱,一个精于骑射、本可为国效力的好汉子,就这么被断送前程,脸上刺字,沦为地位卑贱的“配军”?!

这底层吏治的黑暗与法律的儿戏,让他感到一阵心寒和愤怒。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在此时——

张瑰脸色猛地一变,弹起来一眺望,压低声音急道:

“是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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