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北城,已然是一座巨大熔炉,熔炼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
萧挞凛的死,如同踢了辽军的卵蛋,让他们陷入了癫狂。
连续两日,不计伤亡的猛攻如同狂潮般,似乎要用牙口一口一口地将这座城给啃碎。
李继隆与石保吉等将领已经数日不曾下城楼,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喉咙早已沙哑。
士兵们依托著残破的垛口,用弓弩、床子弩向下倾泻著死亡。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和粪便混合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
城墙上下,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在严寒中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壳。
战争的残酷,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尧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城头马道间艰难穿行。紫袍的下摆黑褐色的一块一块,也不知是污垢还是血渍。
他拉住一名正指挥放箭的指挥使,几乎是吼著问道:
“可见到官家?!”
那指挥使头也不回,同样吼道:
“回相公,今日不曾见!”
陈尧叟心中一沉,又接连问了几人,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
官家今日并未出现在城头。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急匆匆下了城墙,也顾不上乘坐轿辇,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朝城中皇帝临时驻跸的行宫方向奔去。优品暁税枉 更新醉全
到了那处被重兵护卫的院落,陈尧叟一看,心头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只见寇准竟好整以暇地坐在房门外的一张胡椅上,身上披着厚厚的裘氅,手里捧著一卷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城头的震天杀声都和他无关。
“寇平仲!”
陈尧叟几步抢上前,指著寇准的鼻子,“你在这学什么东山谢安?假模假样给谁看?!”
寇准不慌不忙地放下书卷,笑道:
“谢安石乃江左名相,准不敢自比。不过既然陈签枢以此相誉,那我就却之不恭,收下这份‘名相之姿’的称赞了。”
“你——”
陈尧叟被他这反唇相讥噎得一滞,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本官有紧急军务需面禀陛下,速速让开!”
说著,他迈步就要往紧闭的房门里闯。
寇准“霍”地站起身,抢先一步拦在门前:
“陈签枢留步!官家龙体欠安,正在静养,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欠安?”
陈尧叟眉头紧锁,“官家何时欠安?为何我不知晓?随军的太医可曾诊视?是何病症?”
寇准面不改色:
“偶感风寒而已。官家特意嘱咐,切勿声张,以免扰乱军心,故而未召太医。休息一晚便好。
陈签枢请回吧。
“不行!”
陈尧叟哪里肯信,“官家身体关乎社稷,岂能如此轻慢?我必须亲眼见到官家安好方能放心!你让开!”
“陛下有旨,不见人!”
寇准寸步不让。
两人一个要进,一个死活不让,顿时在房门前顶撞起来。
一来二去,言语冲突迅速升级为肢体纠缠。
“大胆寇准!你要隔绝中外吗?!”
陈尧叟气得脸色发白,厉声质问。
“陈尧叟!你休要血口喷人!”
论喷子,寇准也没输过谁。
一旁的几个小太监和班直护卫,看得目瞪口呆。
两位都是朝廷重臣,他们劝也不敢劝,拉也不敢拉,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干着急。
但这玩意,文难分第一,武就容易分高下了。
没一会,便分出了胜负——
寇准年少习武,有底子,而陈尧叟则素有足疾。
没两下子,寇大宰相一个化骨绵掌,陈尧叟“哎呦”一声,一下摔倒在地,抱着腿大声呼痛起来。
寇准见状,心头一怕,连忙上前弯腰欲扶:
“唐夫,你”
岂料这竟是陈尧叟的苦肉计!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寇准的胳膊一拽!
寇准猝不及防,也跟着摔倒在地。
陈尧叟趁机手脚并用爬起,也顾不上仪容脏乱,飞快朝着房门冲去!
“砰!”
陈尧叟冲进房内,一看——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几个跟鹌鹑一样的宫女和太监,哪里有一丝皇帝的身影?
陈尧叟傻了眼,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寇准已急匆匆跟了进来,反手就将房门关上。接着,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陈尧叟的嘴巴。
“呜呜!”
陈尧叟拼命挣扎,眼中充满了惊骇和愤怒。
寇准将他牢牢按住,急促地说道:
“陈唐夫,你切莫叫喊!听我说!听我说!
此事关乎陛下安危,更关乎我大宋国运!
我现在告诉你,你可千万不可泄露半分,否则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陈尧叟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但眼中的惊疑却愈发浓重。
一炷香过后。
听完了寇准那“荒谬”至极、石破天惊的叙述,陈尧叟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僵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就在寇准打算把手指伸过去一探鼻息时,他猛地炸醒了!
“寇准!寇平仲!你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无君无父!大逆不道!
你竟敢怂恿陛下孤身涉险,远赴数百里外的定州?!
那王超是何等样人,拥兵自重,连番敕令尚且不动,陛下亲至,若他有异心,岂不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你为逞一己之私,博那青史虚名,竟将君王、将社稷江山置于如此万死之地!
你你该当何罪?!!”
他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寇准脸上。
寇准却只是垂手而立,唾面自干。
他既不反驳,也不解释,任由陈尧叟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直到陈尧叟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暂停下来,寇准才朝他深深一揖到地:
“唐夫兄骂得是。
准之行径,确属狂悖,万死难赎。
然而事已至此,陛下已然在途,木已成舟!如今澶州城内外,数十万军民,乃至整个大宋的国运,皆系于此役!
准恳请唐夫兄,暂抛成见,以江山社稷为重,助我稳住此地局势,为陛下争取时间!
准,拜谢了!”
看着昔日与自己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政敌,此刻竟对自己行此大礼,陈尧叟一时语塞。
他指著寇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狠狠一甩袖: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陈尧叟,不与你这等疯子同伍!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寇准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