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渐浓渐深。
寇准独坐于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眉头紧锁,手边的书已经好久不曾翻页。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寇准心中一凛,沉声道:
“何人?”
门外传来陈尧叟压低了的声音:
“是我,开门。”
寇准有些诧异,起身打开房门。
只见陈尧叟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穿着普通民夫服饰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高大。
“你这是?”
寇准疑惑地看向陈尧叟。
陈尧叟却不答话,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将那名民夫拉进房内,重新关好门。
他借着烛光,从袖中掏出一截炭条,不由分说,便在那民夫的上唇处涂抹起来。
几下勾勒,两撇胡须便出现在那民夫唇上。
陈尧叟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将那民夫一直低着的头扶正,对寇准道:
“你看,像不像?”
寇准凝神看去,心中猛地一跳——
烛光下,那民夫画上胡须后,竟与官家赵恒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脸型和身材,若在远处,或光线不明时,足以以假乱真!
寇准瞬间明白了陈尧叟的意图,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唐夫兄,你”
陈尧叟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没好气地白了寇准一眼:
“不然呢?难道让你一直对外宣称官家卧病,始终不见人影?
辽军的细作和朝中某些人都是瞎子吗?
官家只要一日不公开露面,谣言便会四起,军心便会动摇!
必须得有个‘官家’时不时出来晃一晃,人心方得安定。
他指著那局促不安的民夫:
“我找了大半天,翻遍了南城征调的民夫营,才找到这么一个身形脸型略有几分相似的。真是费了老劲!”
寇准看着陈尧叟,心中感慨万千。
他整理衣冠,对着陈尧叟,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唐夫兄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准感激不尽!
此前种种,皆是准之过,在此向希元兄赔罪。”
陈尧叟侧身避开他的大礼,哼了一声:
“寇平仲,你少来这套!
我帮你,非是为你,更非认同你那癫狂之举。只因我是大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眼下唯有竭尽全力,将辽军牢牢牵制在澶州城下,方能给陛下争取那一线生机!”
陈尧叟叮嘱完那民夫后,又看着太监把他领走去梳洗打扮,这才转身离开。
可走到门口,他又特地回过头来,盯着寇准道:
“寇平仲,你也别得意!
今日之事,待回到开封,我定要联合诸公,在朝堂之上,狠狠地参你一本!你等著!”
寇准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朝着陈尧叟的背影,笑着应道:
“参得好啊!一言为定,寇准这等著陈签枢的弹章!”
翌日。
如同昨日一般,数以万计的辽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出营寨,朝着澶州北城再次发起了猛攻。
辽军士兵一个个红着眼睛,口中呼喊著复仇的口号,如同疯魔一般冲向城墙。
阵后的望楼上,萧太后与辽国皇帝耶律隆绪并肩而立。
看着又一批攀到城头的先登被宋军捅下城墙,耶律隆绪忍不住叹气道:
“母后,看来今日还是攻不破这澶州城。”
萧太后语气平静无波:
“今日攻不破便明日继续,明日攻不破便后日继续。我二十万大军压境,难道还耗不过这一座孤城?”
耶律隆绪压低声音,凑到耳边道:
“可母后,军中粮草已经不多了,再这样下去,恐怕”
“粮草之事,无需担忧。”
萧太后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辽军士兵,眼中闪烁著野心与决绝,“只要攻破此地,开封便唾手可得。
到那时,粮草要多少有多少,珠宝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整个赵宋江山,都将是我大辽的囊中之物!”
耶律隆绪闻言,心中依旧不安。
可他素来敬畏萧太后,见她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注视著城下的战局。
太阳渐渐升高,激战已然持续了三个时辰。
辽军士兵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却始终无法站上澶州城头。
“铛!铛!铛!”
清脆的锣声在战场上回荡——鸣金收兵。
正在猛攻的辽军士兵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兵器,缓缓退回了大营。
望楼上,耶律隆绪看着退回来的辽军士兵,脸上的担忧更甚:
“母后,再这样耗下去,恐怕不是办法。
万一后方定州的王超突然发难,率军南下夹击我军,到那时我们首尾皆敌,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太后冷冷一笑:
“放心,王超那边,我早已安排妥当。”
她转脸看向自家儿子,“我已派人给王超送去书信,许他同平章事、燕王之位,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堪比韩德让之荣宠。
只要他肯率兵反正,归顺我大辽,这泼天的富贵,便尽在他手中。”
耶律隆绪闻言,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他答应了?”
“嘴上答不答应,又有什么关系?
你看他如今窝在定州,手握十万大军,却坐视我军围攻澶州,从未向我们发过一兵一卒。
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萧太后语带讥讽地道,“王超此人,素有野心,却又生性谨慎。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在观望局势,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待我攻破澶州,兵临开封,他自然会认清形势,乖乖归顺。
到那时,他不仅能得到我许诺的富贵,还能立下不世之功,何乐而不为?”
耶律隆绪听着萧太后的分析,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母后圣明。”
就在这时,澶州城头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萧太后和耶律隆绪转头望去,只见一面巨大的黄龙纛缓缓升起,在冬日的阳光下猎猎招展。
身穿戎装的赵恒再次出现在城头之上,身旁簇拥著寇准、石保吉等一众文武官员。
城头上的宋军将士们一个个精神大振,纷纷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赵恒!”
萧太后看着城头那道身影,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你这姓赵的小儿,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