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东麓的密林边缘,一支骑兵小队艰难地钻出了最后一道山隘。
已是第三日。
之前的计划,还是太低估了辽军的控制范围和太行山麓的艰难程度。
赵恒趴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前世是当过兵,开过车,甚至玩过沙漠越野,但那些经验在这连续三日的急行军中,几乎毫无用处。
这具“赵恒”的身体,养尊处优三十余年,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会骑马,和能日夜不停地骑马,完全是两回事!
就像会开车,和能开拉力赛车在荒野狂奔,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最初第一日,还好说。
第二日开始,两条大腿内侧便开始火辣辣地疼。
到了现在,大腿根部的皮肤早已磨破,鲜血渗出,与内里的亵裤粘连在一起。
马背每一次颠簸,都像有烧红的烙铁在皮肉上反复熨烫。
赵恒咬紧牙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冬日的寒风中迅速冷却,结成细小的冰碴挂在眉梢。
如果只是皮肉之苦,他靠前世锻炼出的意志力,或许还能硬扛。但这具身体本身的虚弱,却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长期的养尊处优导致气血两虚,连续的睡眠不足、饮食粗糙,加之寒风侵袭,低血压带来的晕眩感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眼前的事物开始旋转、发花。
“陛”
身旁的高琼刚开口,赵恒猛地一晃!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向一侧歪倒。
“陛下!”
“官家!”
数声惊呼同时响起。
离得最近的张瑰眼疾手快,几乎是从自己的马背上跃起,一把抓住赵恒的手臂,将他倾斜的身体死死拽住。
另一名龙卫军老兵也策马贴近,从另一侧扶稳。
赵恒被这一拽,神智清醒了半分。
他喘著粗气,伏在马颈上,好一会儿才勉强重新坐直。
“无无妨。”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继续走。”
高琼策马赶到赵恒身侧:
“陛下!必须歇息!您这般模样,若是再有闪失”
“歇不得,也不能歇。”
赵恒打断他,脸色苍白如纸,“咱们早到定州半天,澶州城的压力就少半天,城头上的将士,就能少死成百上千人。”
他缓过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同样疲惫不堪的将士们: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还死不了。”
话虽如此,但他颤抖的手臂和几乎无法自主坐直的腰背,却瞒不过任何人。
高琼还要再劝,赵恒却摆了摆手,看向张瑰:
“张瑰,你过来。”
张瑰连忙策马靠近:
“陛下有何吩咐?”
赵恒指了指张瑰胯下那马:
“你这马,驮两个人否?”
张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
“回陛下,能!此乃头马,脚力最好,驮两人短程疾行,绝无问题!”
“好。”
赵恒深吸一口气,“找根绳子,把朕绑在你身后。”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陛下!万万不可!这成何体”
“体统?”
赵恒苦笑一声,“体统重于命乎?重于澶州数万将士的命乎?”
他看向张瑰:
“绑结实点。朕的命,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
张瑰浑身一震,猛地一抱拳:
“末将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让陛下有伤分毫!”
没有合适的绳索,众人便解下几根系马鞍的皮绳,拧成一股。
张瑰先下马,然后与另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赵恒从马背上扶下。
赵恒双脚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两人死死架住。
众人这才看清——皇帝衣甲下摆内侧,已是深褐一片,那是鲜血反复浸透又冻结的痕迹。
高琼眼眶一热,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张瑰将赵恒扶上自己的马背,然后翻身上马,坐在前面,再用那根皮绳将皇帝与自己绑在一起,在腰间和胸前打了数个死结。
“陛下,绑好了。可能会有些勒”
张瑰低声道。
“无妨,越紧越好。”
赵恒伏在张瑰背后,声音闷闷传来。
高琼看着这一幕,老眼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猛地一挥手:
“检查马匹!尚能跑的,全集中起来!”
一番清点,情况不容乐观。
连续三日近乎极限的宾士,已有四匹马跑瘸了腿,还有两匹直接在途中暴毙。
如今剩下的二十余匹战马,也大多口吐白沫,精神萎靡。
若要保证继续疾行,必须维持一人双马的标准,轮流换乘,否则剩下的马匹也撑不了多久。
“将军,马不够了。”
一名班直禀告道。
高琼扫过众人,正要开口,队伍中却已有七八人主动翻身下马。
“高将军,陛下,末等愿将马匹让出,自行步行前往定州!”
“胡闹!”
高琼喝道,“此地距定州尚有近百余里!你们步行要走到何时?若是遇上辽军游骑,焉有活命之理?”
“将军!”
其中一人抱拳道,“我等可走山间小道,避开辽骑。即便慢些,三五日内总能抵达。但陛下之事,耽搁不得!”
“正是!”
又一人道,“陛下亲冒矢石,为我等百姓将士搏一个前程!我等区区性命,何足挂齿!”
“请陛下、将军允准!”
七八名士兵齐齐单膝跪地。
赵恒被绑在张瑰身后,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侧过头。
他看着那些跪在冰冷土地上的将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高琼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点头:
“好!都是好儿郎!记住,保全自身为首要。”
“遵命!”
那七八人起身,将自己的马缰递给同伴,又从行囊中取出最后的干粮分一分。
高琼看向剩下的十三四人:
“上马!出发!”
众人齐声应诺。
张瑰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身后,十余骑紧紧跟随,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定州方向,做最后一段冲刺。
马背上,赵恒被颠簸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但被绳索牢牢固定在张瑰身后,至少不必再耗费力气保持平衡。
他将脸埋在张瑰的后背甲胄上,闭上了眼睛。
坚持住!
一定要坚持住
澶州北城,白虎节堂。
气氛冰冷凝重得如同眼下的天气。
李继隆、寇准、陈尧叟三个仅有的“明白人”围在舆图前。
“西北角城墙昨日又被砸开一道口子,虽然连夜堵上了,但根基已松,若辽军再集中炮石轰击同一处,崩塌只在顷刻之间。”
李继隆用手指敲了敲图上标注的几处,“东城和西城的压力稍轻,但守军也已极度疲惫,许吐司卒已连续四日不曾下城。
箭矢消耗,十去其七。滚木礌石,昨日已开始拆毁城内无人住屋补充。金汁粪水收集已跟不上消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寇陈二人:
“最要命的是黄河开始封冻了。”
寇准和陈尧叟闻言,脸色同时一变:
“何时的事?”
“今日凌晨,南城传来的消息。”
李继隆沉声道,“河面虽未全冻,但已出现大量浮冰,舟船通行风险大增。
辽军显然也察觉了,今日已派出数股骑兵,试图绕至上游,骚扰甚至切断南城向北城输送物资的通道。”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照此情形,箭矢滚石最多再撑三日,粮食亦不足半月。若补给通道被断”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三人都明白——
若补给被断,澶州北城这座孤堡,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城中八万将士,要么战死,要么饿死。
寇准咬了咬牙:
“定州王超,可有新消息?”
李继隆摇头:
“最后一次快马传讯是四日前,彼时王超仍以‘需谨慎行事’为由,按兵不动。之后便再无音讯。”
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如同刀刮在心头。
良久,寇准忽然开口:
“我们要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