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支约二十人的骑队,擎著一面白底黑字的“和”字旗,自澶州城西门出。
骑队行至辽军大营前约一里处,便被一队辽军游骑拦住。
简单盘询后,骑队中分出九人,交下兵刃后,随辽骑入营。
一炷香后,为首的三十岁男子便站到了中军大帐前。
此人身材中等,头戴五梁进贤冠,身着六品深绿官袍,肤色因常年军旅而呈麦色。
他便是此番奉旨出使的使臣——合门祗候、崇仪副使曹利用。
曹利用,字用之,赵州宁晋人。
其父曹谏,曾官至右拾遗,早卒。曹利用少时便以忠勇果敢闻名乡里。
赵恒即位后,他因晓畅军事、口才便给,被选入合门司任职。
此番澶州战起,他随驾北征,因胆识过人、熟悉北事,被寇准特意点选,担此出入虎穴的重任。
通传过后,曹利用深吸一口气,昂首步入大帐。
帐内。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毯上铺着两张并排的鎏金胡床。
左侧胡床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面容雍容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承天皇太后萧绰;
右侧胡床上的青年,身着明黄龙纹袍,面容与萧太后有几分相似,乃是辽圣宗耶律隆绪。
两侧分列著辽国文武重臣。
曹利用行至帐中,依照两国交聘礼仪,躬身长揖:
“大宋合门祗候、崇仪副使曹利用,奉我大宋皇帝陛下旨意,拜见大辽承天皇太后、皇帝陛下。
萧太后缓缓开口:
“曹利用?官职不高,胆子倒不小。大宋官家派你来,所为何事?”
曹利用直起身,不卑不亢:
“回太后,外臣奉旨前来,是为两国百姓计,提议罢兵休战,重归盟好。”
“罢兵休战?”
萧太后嗤笑一声,“我二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澶州指日可破。开封门户大开,胜利就在眼前。
此时你让我罢兵?赵恒是病糊涂了,还是被吓破了胆?”
帐中辽臣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曹利用面色不变,待笑声稍歇,方才开口:
“太后明鉴。澶州城高墙厚,我八万禁军精锐据守,粮草充足,箭矢如山。
如今寒冬已至,贵军深入我境,后路绵长。一旦风雪大作,粮道断绝,二十万将士缺衣少食,困于坚城之下。
外臣窃以为,届时胜负之数,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一些面色微变的辽将:
“况且,兵凶战危,贵军虽众,我大宋将士亦非怯战之辈。
连日攻城,贵军折损颇巨,而我澶州防线,依然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
萧太后声音陡然转厉,“前日杀我统军使萧挞凛,此仇此恨,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揭过?!”
提及萧挞凛,帐中辽臣顿时群情激愤。
数名将领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曹利用却挺直了脊梁:
“太后,马革裹尸,乃武人本分。两军交锋,生死各安天命。
萧统军使战殁沙场,固然可惜,然自宋辽交兵以来,我大宋阵亡之将帅,又何尝少了?
太宗朝,云州观察使杨业,于陈家谷力战被俘,绝食三日而死;
雍熙北伐,瀛州兵马都部署刘廷让,身陷重围,力战而亡;
至道年间,知威虏军魏能,镇守边关,屡挫辽骑,最终马革裹尸!
便是今次澶州之役,我殿前司、侍卫司诸军将士,血染城墙者,每日何止百人?”
曹利用环视四周,沉声道: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萧统军使是贵国名将,杨业、刘廷让、魏能,亦是我大宋忠良。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若因一将之殁,便不顾两国万千生灵,执意血战到底外臣以为,非明主智者所为。”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承认了萧挞凛之死的严重性,又以宋将的牺牲相对照,堵住了辽人借题发挥的嘴。
萧太后盯着曹利用,凤目微微眯起。
她原本想以萧挞凛之死施压,逼宋使气短,却没料到这看似品阶不高的汉官,竟如此硬气且机辩。
沉默片刻,萧太后终于放缓了语气:
“好一张利口。罢了,死者已矣。
你既提议罢兵,且说说,赵恒打算如何个‘和’法?”
曹利用心中微定,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拱手道:
“我朝之意,甚为简易——双方即刻罢兵,各遣使盟誓。而后,贵军北返,我军不出澶州。
两国疆界,一切恢复战前原状。
自此之后,各守疆土,互不侵犯,遣使通好,重开榷场。”
“恢复战前原状?”
萧太后尚未开口,她下首一名文臣已厉声插话。
此人约莫五十余岁,正是辽国政事舍人高正始:
“说得轻巧!关南十县之地(注:即瀛、莫二州,今河北河间、任丘一带),本是后晋石敬瑭割献我大辽之土!后周郭威恃强夺占,至今未还!
此乃旧债,你宋国承周祚,岂能不认?
若要议和,当归还关南之地!”
此言一出,帐中辽臣纷纷附和:
“正是!归还关南!”
“此乃我大辽故土!”
曹利用面色一沉,断然摇头:
“高舍人所言,外臣不敢苟同。
后晋割地,乃石氏一家之私;后周收复,乃中原军民之志。
我大宋受禅承统,对此陈年旧账,一概不知,亦不予承认!”
他转向萧太后和耶律隆绪:
“太后,陛下。今日议和,当议今日之事。若执意重翻百年前旧账,那我中原百姓,是否也该向贵国追讨燕云十六州?
如此纠缠往复,和议何日可成?战端何日能熄?”
高正始怒道:
“强词夺理!关南之地若不归还,我大军南下,将士血战,对国内百姓如何交代?!”
曹利用猛地转身,直视高正始:
“高舍人!若贵国执意索要土地,则此和必不成!和议不成,则战事不休!战事不休,则今日澶州城下之血,明日便将流于幽州、南京!届时你又当如何向国内百姓交代?!
为一方未必能守住的‘故土’,赌上两国未来数十年的安宁,让万千生灵永陷战火。
此岂是为国谋者之言耶?!”
高正始被他驳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萧太后静静看着这场交锋,心中念头飞转。
她何尝不知索要关南之地希望渺茫?
此举不过是谈判惯技,先抬高要价,试探对方底线罢了。
这曹利用在土地一事上寸步不让,态度坚决得出乎意料,看来宋廷内部在此事上已达成共识,绝无妥协可能。
萧太后抬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高正始:
“关南之地,暂且不提。然我大军南下,耗费钱粮无数,将士亦有损伤。
你宋国若想就此罢兵,岂能毫无表示?”
曹利用心知戏肉来了,躬身道:
“太后请明示。”
“岁币。”
萧太后吐出两个字,“每年赠我大辽银绢,以补军用,以慰将士。此乃常例,想必你宋国不会拒绝。”
曹利用心中暗松一口气。
索要岁币,说明辽人已放弃了土地要求,谈判进入了实质阶段。
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太后,岁币之事,关乎国帑,非外臣所能擅决。需回城禀明我皇陛下与诸位相公,方能答复。”
萧太后点了点头,似乎早有所料:
“可。给你一日时间。明日此时,我要听到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