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利用正欲告退，忽然想起寇准临行前的嘱托，再次拱手：
“太后，陛下。为表议和诚意，外臣另有一请。”
萧太后眼眉一抬：
“讲。”
“在和议条款商定之前，可否请贵军暂缓攻城？以免将士无谓伤亡，亦免伤两国和气。”
萧太后闻言，与身旁的耶律隆绪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暂缓攻城？可以。”
曹利用心中一喜，刚要道谢，却听萧太后继续道：
“但我二十万大军驻扎于此，人吃马嚼，耗费甚巨。既然要停战等待和议，你宋国是否也该表示诚意？十日之粮，不多吧？”
曹利用脸色微变。
十日之粮，对于二十万大军而言，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澶州北城自身存粮都未必够，如何拿得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太后，此事”
“嗯？”
萧太后似笑非笑，“曹副使方才不是说，澶州城内‘粮草充足’么？怎么，连区区十日之粮都舍不得？
还是说你刚才所言‘兵精粮足’，不过是虚张声势？”
帐中辽臣的目光，瞬间如刀般刺向曹利用。
曹利用背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深知，此刻若断然拒绝，不仅停战之请可能作废，更会暴露澶州城内粮草的真实情况，让辽军看出破绽，攻势恐怕会更猛烈。
可若答应这粮草从何而来？
寇相与李将军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电光石火间，曹利用把心一横，硬著头皮躬身道：
“太后说笑了。既为表诚意外臣暂且应下。
然具体数目、交割方式，亦需回城禀明上意，方能定夺。”
萧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看穿他平静表面下的虚实，最终点了点头：
“好。明日此时，我既要听到岁币之数，也要看到粮草交割之章程。退下吧。”
“外臣告退。”
曹利用保持躬身姿态，缓缓退出大帐。
直到走出营门，重新骑上马背，迎著凛冽的寒风，他才发觉自己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曹利用回到澶州城时，已是戌时三刻。
白虎节堂内灯火通明。
寇准、陈尧叟、李继隆三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进来，寇准率先起身：
“用之，如何？”
曹利用先向堂上主位的“赵恒”躬身行礼：
“臣曹利用，叩见陛下。”
那盗版皇帝不敢开口，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曹利用这才转向三位重臣，将辽营之行的经过，尤其是萧太后以粮草换停攻的条件，原原本本道出。
话未说完，陈尧叟已脸色大变：
“十日粮草？二十万人马？曹用之，你你糊涂啊！
按一人一日需粮二升，马匹需料五升、草十斤。二十万大军，那便是粮三四万石，草料数百万斤！”
他急得在堂内踱步：
“你可知道城中现存粮草几何？满打满算不过五万石！若依他们所求，剩下的够城中军民吃几日？！”
曹利用面色发白，却仍坚持道：
“陈签枢，当时情境，由不得下官犹豫。
萧太后已起疑心，若下官有一丝迟疑，她便知我军虚实。届时非但和谈破裂，辽军更会不计代价狂攻！”
陈尧叟顿足：
“那也不能应下这等条件！这简直是饮鸩止渴！”
“唐夫兄稍安。”
寇准开口了，“用之当时处置，并无不妥。两国交锋，使臣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关乎大局。
萧绰何等人物？但凡用之露出半点破绽，此刻辽军攻城的战鼓只怕已响彻夜空。”
他看向曹利用，眼中带着赞许：“用之临机应变，保住了和谈之局，更未暴露我军实情，已是难得。”
李继隆却眉头紧锁：
“寇相公所言甚是，但若真按辽人所求，那澶州城最多三日，便要断粮。”
堂内一时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四人脸色阴晴不定。
曹利用下意识抬眼看向屏风前的皇帝，想从陛下那里得到些指示。
这一看，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皇帝坐椅上，身形歪斜，俨然已经睡着了！
但奇怪的是——
上唇的胡须，右侧那一撇，竟然半掉下来！
曹利用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再看
“陛”
这个“下”字还没冲口，旁边三人就如猛虎扑食一般扑了上来。
一个捂嘴，一个抱腰，一个抓手，三人合力，硬是将曹利用拖到堂侧耳房内！
“呜！呜！”
曹利用双眼圆睁，拼命挣扎。
耳房门被寇准迅速关上。
“用之！莫叫，莫叫！听我说！”
陈尧叟压低声音，急促道，“我松开手，你万不可高声！”
曹利用死死瞪着三人，终于重重点头。
陈尧叟缓缓松手，但仍警惕地挡在门前。
曹利用大口喘气，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寇准身上：
“寇相公这这是何意？陛下他”
“陛下不在城中。”
寇准直截了当。
短短五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曹利用耳畔。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大脑全是空白
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就缓了过来。
曹利用的表现比三人想象中的要冷静，不仅很快就接受了眼下了荒谬的现实，还在听完整个计划后，沉吟片刻：
“既如此，眼下局势已明——唯有‘拖’字一诀。”
三人闻言，眼中皆是一亮：
“如何拖？”
“辽人要十日粮草，我军给不起，但也不能不给。”
曹利用思路逐渐清晰，“可分批给付。首批，便说粮草调集需时，先运出三五千石，声称余者后续陆续送达。”
李继隆皱眉：
“辽人岂是易与之辈？一见粮草不足数，必知有诈。”
“所以需我再去斡旋。”
曹利用道，“我可对萧太后言，城中粮草虽足，但多为战备储粮，封装严谨，启封调运需层层核验，以免混杂砂石、霉变之物。
此说合情合理，辽人军中亦有粮官，当知大宗粮草调运确需时日。”
寇准沉吟：
“萧绰多疑，未必全信。”
“故需双管齐下。”
曹利用想得周全，“粮草拖延是一方面，和谈条款上亦可做文章。
臣可向萧太后提出，岁币数额巨大，需详细核算各州府承担之数，请宽限时日。
同时暗示，若逼得太急，朝中主战派或将反扑，和议恐生变数。”
他顿了顿：
“辽军粮草吃紧，萧太后心中明白。她之所以同意和谈，非是真愿罢兵，实是后方不稳，欲求体面退军之阶。
我们便给她这个台阶，但要让这台阶铺得慢些、久些，一直铺到陛下调动定州大军之时。”
陈尧叟听得心惊：
“你这般行事，如走钢丝。万一辽人恼羞成怒，恐有性命之虞！”
曹利用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辽人自诩承继中原法统，当会遵循。即便”
他敛去笑容，正色道：“即便刀斧加身，臣亦不会皱一皱眉头。岂能堕了我大宋臣子的威风？”
李继隆重重一拍他肩膀：
“好！曹用之，真胆色之士！”
曹利用疼得有些咧嘴：
“李将军过誉。
利用只是思忖，陛下为社稷江山，甘冒奇险，亲赴虎穴。我等留守后方，若连周旋拖延都畏首畏尾，还有何面目食君之禄？”
他整理衣冠，朝堂方向深深一揖：“臣请命，明日再赴辽营。必竭尽所能，将辽军拖在澶州城下，直至陛下功成！”
寇准三人看着曹利用，深深一揖：
“用之，国事艰难，便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