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冬夜的严寒,却驱不散王超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阴翳。
王超,字越之,赵州人。
其父王圭,早年在后晋为将,后归附后周。王超少年从军,勇武过人,以战功累迁至殿前司散员。
太宗太平兴国年间,他随太宗征北汉,攻太原城时身先士卒,登城力战,身被数创犹不退,由此得太宗赏识。
雍熙北伐时,王超为定州路行营马步军都监,曾与田重进、潘美等将分路北进。
虽北伐最终失利,但王超所部在河北一带的防御作战中屡有斩获,渐渐在边军中树立威望。
至道年间,王超迁侍卫步军都虞候、领凉州观察使,成为禁军高级将领。
赵恒即位后,对其多有倚重,加检校太傅,出为镇定高阳关三路都部署,总河北军事,麾下精兵逾十万,实为北疆第一重将。
此刻,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正独坐于胡床之上。
帐内无人,陪着他的只有一盏油灯。
灯下摊著一封书信。
信纸上盖著辽国承天皇太后的私印,以及北院枢密院的官印。
这信已经看过很多遍,甚至都能熟背下来:
“事成之后,必以同平章事、燕王之位相酬,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罔替,荣宠不下韩德让”
燕王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王超眼珠发红,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他如今虽是检校太傅,位列使相,已是大宋文臣武将能企及的顶级荣衔,但太傅终究是虚衔,并无实际封地。
可“燕王”不同!
那是实封的王爵,开府仪同三司,有封地,有属官,子孙可袭。
若真能得到辽国册封的燕王之位,那便是裂土封疆,真正的一方诸侯!
王超的指尖在“燕王”二字上摩挲。
但下一刻,这两字似乎变成了“背叛”!
这如冰水般浇下,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王超从军四十余年,自太宗朝便为赵家效命,浴血奋战,才挣得今日地位。
虽说当今官家赵恒,在他看来魄力远不如太祖、太宗,但终究是正统天子,对他王超也算器重。
更何况,他的家眷妻小,皆在开封城中。长子王德用,年方二十,已荫补为殿直,正在御前当值,前程光明。
若他此时叛宋投辽,王家满门老小,顷刻间便是刀下之鬼!
王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另一个念头,又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万一呢?
万一这次辽军真的攻破澶州,长驱直入,拿下开封呢?
他虽手握十万大军,但定州地处河北要冲,北面是辽国南京道,南面是正在围攻澶州的二十万辽军主力。
看似是“定州与澶州南北夹击辽军”,实则他王超也被辽国境内驻军与南下主力夹在中间。
一旦辽军攻破澶州,挥师北上,与南京道守军合围定州他这十万大军,便成了瓮中之鳖!
王超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悸。
他想起了咸平三年的望都之战。
那一年,辽军大举南侵,他当时为镇州路行营都部署,率军迎战。
原本与镇、定、高阳关三路大军约定互为犄角,合力抗敌。
谁知战事一起,各路人马调度失灵,配合失误,他率部在望都陷入辽军重围。
那一战,宋军大败,伤亡惨重。
他王超虽率亲兵突围而出,但麾下将领如王继忠等人被俘,大军溃散。
事后朝廷虽未深究,但他深知,那一败已成了他军旅生涯中抹不去的污点。
如今情景,与当年何其相似!
澶州若破,定州孤悬,他这十万大军,岂不又要重蹈望都覆辙?
更何况他已经多次抗旨不出了。
从辽军围攻澶州开始,朝廷发来的催促进兵的敕令、枢密院札子,已不下五六道。他皆以“辽军势大,需谨慎行事”、“定州乃北门锁钥,不可轻动”为由,按兵不动。
这等行径,往轻了说是畏敌怯战,往重了说就是拥兵自重、目无君上!
就算他现在立刻出兵南下,与澶州守军夹击辽军,且最终取胜事后朝廷、官家,就能放过他多次抗旨之罪?
功是功,过是过。
武将拥兵抗旨,历来是帝王大忌。
今日你能抗旨不出,明日你是否就能拥兵造反?!
王超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赵宋立国不过四十余年。往前数,五代十国,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传国三代而亡者,比比皆是。
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哪个不是匆匆数十年便烟消云散?
凭什么赵宋就不可能?
他王超不是那些只知“之乎者也”的穷措大,他只知道——
有兵,才有下注的筹码!
就在王超心乱如麻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禀报声:
“大帅!澶州来人了!”
王超心头一跳,第一反应便是朝廷又派来催促进兵的使者。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带进来。”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猛地掀开!
一阵寒风灌入,吹得那油灯明灭不定。
王超眉头一皱,正要斥责来人无礼,目光却猛地定格在当先那人的脸上——
一张苍白疲惫、胡须凌乱,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王超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日忧思过度,出现了幻觉。
那人却咧开嘴,笑了:
“王卿家,不认得朕了?”
王超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来。
假的?
一定是假的!
皇上怎么可能出现在我的中军大帐里?!
此时,赵恒身后又闪出一人。
“王超!”
那人厉声喝道:“你还认得老夫吗?!”
王超浑身剧震,失声叫道:
“高高老将军?!”
一瞬间,王超只觉一盆冰水从扒开的头皮出,直接灌进了天灵盖,彻骨生寒!
不是梦!
这不是梦!
王超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赵恒缓步上前,抽出腰间佩剑:
“王卿家不认得朕”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那可认得此剑?!”
“噗通!”
王超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