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
这是此时王超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抗旨不遵,私通敌国,任何一条都足以抄家灭族
他闭上眼,等待着剑锋落下。
然而,伸过来的不是剑,而是手!
赵恒竟然双手伸出,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
“王卿家,甲胄在身,不必全礼。”
王超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
皇帝脸上不见丝毫愠色,而是笑容,温暖的笑容!
“官官家?”
王超声音发颤,完全摸不清状况。
赵恒保持微笑,用力将他扶起:
“王卿家,朕知道你难。”
王超不敢试探,顺势起身。
赵恒叹了口气:
“定州十万大军,多是边军悍卒,骄横难制。你身为主帅,既要约束部众,又要应对辽军,实属不易。
这些时日,朕在澶州也看得明白——不是卿家不愿出兵,而是实在出不了兵。”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正因如此,朕才特意疾行千里,赶来定州,就为了给你撑腰!”
王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没听错吧?
不是斥责,不是问罪,反而是体谅、是支持?!
赵恒将佩剑递到他面前:
“此剑名‘龙渊’,乃太祖皇帝遗物,见剑如见君。
朕今日将其赐予你,许你专断之权——
凡定州路诸军,有不遵号令、阳奉阴违者,无论将校士卒,卿皆可持此剑先斩后奏!”
天子剑!
专斩不臣?!
王超愣神地看着那柄宝剑,一时竟不知该是用双手去接,还是用脖子去接?
但多年的宦海经验让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瞬间就挤出了泪水。
“官家臣臣”
他声音哽咽,再次跪倒:“臣屡抗圣旨,按兵不动,已是死罪!陛下非但不罪,反而赐剑信任臣臣万死难报!”
赵恒也再次伸手,将他扶起:
“过去之事,勿用再提。如今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
王卿家,朕要你即刻整顿兵马,准备南下!”
“臣遵旨!”
王超应得干脆。
赵恒微微颔首:
“不过,单靠定州一路兵马,尚恐不足。你即刻派人,持朕手谕,传令周边统领诸将,三日内务必赶至定州,共商破辽大计。”
“臣领旨!这就安排!”
王超答得不敢有丝毫犹豫。
赵恒揉揉额角,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王卿家,朕与高老将军一路奔波,已是人困马乏。你先去准备热水饭食,再安排一处安静营帐。朕要沐浴更衣,好好睡上一觉。”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军务之事,待朕歇息过后,再与你细细商议。”
王超连忙躬身:
“是!臣这就去办!”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王超前脚刚走,后脚的赵恒便猛地一晃。
“官家!”
高琼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赵恒借力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复刚才那般洪亮:
“无妨只是有些脱力。”
多亏之前一段路,趴在张瑰背上眯了那么一会儿,不然方才连站着把戏演完的力气都怕没有
高琼扶着他到主位胡床上坐下,眉头紧锁:
“官家,方才为何那般轻易就放过王超这厮?”
赵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开口:
“朕何尝不想斩了他?
但此刻杀王超,易;杀他之后,收定州军,难!”
高琼一怔。
赵恒继续道:
“王超在定州经营多年,麾下将校多是他旧部。若此刻动他,军中必乱。没有十天半月,根本理不顺这摊子。
可澶州那边等得起十天半月吗?”
他深深叹了口气:
“寇卿他们在澶州苦撑,每一刻都在死人。定州早出兵一天,澶州就能少死千百将士。
这个节骨眼上,稳定胜过一切!”
高琼沉默片刻,低声道:
“使功不如使过,这个道理老臣懂。
但王超此人,狼子野心,万一他包藏祸心,铤而走险”
“谅他不敢。”
赵恒自信满满地道,“这就是朕为何要召集周边诸将的一个原因。他们各有根基,与王超并非一心。
朕给他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如果他真要失了心疯犯糊涂,哼,朕又不止只有一把天子剑!”
高琼听着这番分析,老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当初,他还担心这位官家魄力不足,如今看来,太祖的血性,太宗的足智,他都兼而有之。
他拱手道:
“官家深谋远虑,老臣不及。”
赵恒摆摆手,脸上疲惫再现:
“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没办法的办法罢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人送热水饭食来吧。吃饱睡足,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帐外。
王超直直站着,脸色铁青。
寒风掠过,浸透的冷汗一阵冰寒,像是被兵刃顶住了脊梁。
“大帅”
一个心腹将领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压低声音,“帐里那位真的是官家?”
王超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那将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官家官家怎么会”
王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会?!你问我,那我问谁?”
是啊,这谁能想得到——
孤身穿越辽军控制区,千里奔袭,直入定州大营!
这等胆魄,这等决断,哪里是传闻中那个优柔寡断、畏敌如虎的官家?
就算是太祖复生,也不过如此了吧?
王超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入怀,摸出那封辽国书信。
薄薄的纸张,此刻却重如千钧。
燕王
王超死死盯着那信,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
最终,他重重地长叹一气,将它扔进了旁边取暖的炭火盆。
火舌瞬间舔上纸张,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如同他曾经做过的梦最终化作灰烬。
王超扯过心腹的耳朵:
“后营里住着的那两个送信的辽人,处理掉。”
他还特地叮嘱道,“剁碎点,埋深点。记住,此事,从头到尾,从未发生过!”
心腹将领浑身一震,但看到王超冰冷的目光,立刻抱拳:
“末将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