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的话音随着舆图上的木鞭落下:
“辽军此番南下,分三路而来——
东路由统军使萧观音奴统领,约五万,沿渤海西岸南下,目前已攻占沧州、棣州等地,但被黄河所阻,未能与主力汇合;
西路辽军约三万,由奚王筹宁统领,自蔚州南下,攻掠代州、忻州,试图牵制我河东兵力。如今被并州张耆、潞州雷有终等部所阻,进展缓慢。”
木鞭重重敲在澶州以北、定州以南的广大区域:
“而辽军主力二十万,由承天皇太后萧绰、辽主耶律隆绪亲统,南院大王耶律奴瓜、北院大王耶律室鲁等悍将为辅,直扑澶州。
澶州守军约十万,由李继隆、石保吉等统领,依城固守。辽军虽屡次猛攻,却未能破城。
另外,辽军先锋统军使萧挞凛,已于日前被澶州守军射杀。”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萧挞凛之死,他们早有耳闻,此刻听王超亲口确认,更觉振奋。
赵恒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张瑰,插嘴道:
“福将在此。”
诸将听闻他便是一箭射杀萧哒凛的“幸运儿”,莫不拍手叫好,交手称赞,好几个都说要回头找他吃酒,好沾沾福气。
这话倒不是虚情假意的恭维,在战场上,有些时候,运气比实力更重要。
譬如,可怜的萧哒凛就是个反面例子
这乐得张瑰除了摆手摇头表示“不敢当”之后,合不拢的牙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嬉笑一阵后,迅速回到正题。
王超再次敲了敲舆图:
“敌我两军看起来,数量相近,实则从战力而言,相去甚大。
如辽军此时在澶州城外的主力为例,号称二十万,实则战兵约在十五万上下,另辅以奚、渤海部族兵及驱口随役。
而这十五万战兵中——骑军不下八万!”
帐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诸将皆久在边关,深知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辽军以骑兵为骨,分轻重。”
王超继续,“其中轻骑占七成以上,人马皆披轻甲或皮甲,一人数马,来去如风,善骑射游斗,侦查、袭扰、追击无所不能;
重骑约两万余,乃其精华,人马皆披铁甲,冲锋陷阵,摧枯拉朽,是为‘铁林军’、‘皮室军’精锐。”
他看向杨延昭与石普:
“杨防御使、石钤辖常与之接战,当深知其难缠。”
杨延昭沉声接口:
“确如王将军所言。辽骑一人双马乃至三马,机动力远胜我军。
其轻骑弓矢犀利,往往于百步外驰射,令我步卒未接战先受损;待我阵型松动,重骑便趁隙突贯,一击破阵。
石普亦苦笑:
“末将游击,常以步卒设伏。然则辽骑警觉,稍觉有异便远遁,难以捕捉。即便围住小股,他们弃马翻山亦迅捷,难以全歼。
与之相较,我军如壮汉捉泥鳅,空有气力,无处施展。”
王超点头,木鞭移向代表宋军的区域:
“再看我军。定州大营十万,听似雄壮,然其中骑兵不足两万!”
这个对比,让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而且这两万骑,多为‘骑步军’。”
王超特地向赵恒解释道,“名为骑兵,实则多由步卒选拔,能骑马赶路,至于马上搏杀、精于骑射者,十不足三。
我军战马多购自河西、河曲,虽耐力尚可,但与辽人的相比,爆发力与长途奔袭能力都逊色不少。
且一人一马为常制,机动持续力也大不如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余下八万,皆为步卒。
这是我军最大的优势——甲坚兵利,纪律严明,尤善结阵而战。
故澶州能守至今,非侥幸。
凭坚城、仗劲弩,我军可将长处发挥到极致,故辽军铁骑虽众,于城下却难展其锋。”
王超放下木鞭,目光扫过诸将:
“由此观之,敌我之势清晰:辽军长于野战奔袭,倚仗骑兵之利;我军长于据守攻坚,依靠步卒之坚与城池之固。
我军若出定州南下,驰援澶州——
这三百里平川,无险可守,正是辽骑纵横之所。
到时,敌军根本无需以主力与我决战。
只需遣数万轻骑,昼夜袭扰,断我粮道,疲我师旅。待我军师老兵疲、阵型散乱之际,其重骑再行雷霆一击。
届时,恐未至澶州,我军已溃!”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守定州,我军可恃坚城,扬长避短;出定州,则必以短击长,凶险万分。
依臣之见——
我军固守城池营垒,可保无虞,甚或伺机小挫其锋;倘若要主动出击,远离城寨,与辽军主力进行野外决战,实是力有不逮。”
帐内一片寂静,唯闻炭火噼啪。
王超这番剖析,像一盆冷水,让先前因皇帝亲临而升起的乐观情绪,瞬间冷却下来。
诸将都是知兵之人,深知其所言句句属实。
宋军对辽军的骑兵劣势,是数十年积累的痼疾,非一时热血可弥补。
正当众人凝视舆图,一筹莫展之际,高琼重重咳嗽一声,把目光吸引过来。
“王都部署所言,句句在理。然则,兵者,诡道也。敌军有所长,亦必有所短。
我军此番北上途中,所见所闻,或可破此僵局。”
高琼不疾不徐,将他与赵恒一路所见细细道出。
话音刚落,杨延昭最先反应过来:
“高老将军之意是辽军主力,粮草已竭?”
“非止已竭,怕是早已陷入粮荒!”
秦翰断言道,“二十万大军,人嚼马咽,每日耗费如山。澶州城方圆百里,早已坚壁清野,辽人难道还能从土里挖出粮食来吗?”
“果然如此!”
石普一拍巴掌,“末将游击时,亦觉辽军巡骑虽众,却往往只固守几条要道。其游骑外出时,常呈饥疲之态。”
李延渥点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若绝,纵有百万铁骑,亦如无根之木。辽军悬师深入,后路漫长,此乃兵家大忌!”
一直静听诸将议论的赵恒,此时也缓缓开口道:
“粮草辎重,乃大军命脉所系。辽军铁骑虽利,然人马皆需果腹。断其粮草,便是抽其筋骨,削其爪牙。
此即所谓——后勤乃战争之命脉!
命脉若断,任其甲兵再利,士卒再勇,亦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在此时,其实并没有“后勤”这个说法,但中文的魅力就在于,可以“望字生义”。
众将虽然从未听说,但并不妨碍他们咀嚼过后,领悟到其中的意思。
诸将觉此说将粮草补给之于战争的重要性,提升到了一个空前核心的位置,一针见血,鞭辟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