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军大营,中军帐内。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
曹利用站在帐心。
身边的炭火盆中热力正旺,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造访此地了。
“岁币?”
辽国政事舍人高正始冷笑一声,率先发难,“曹副使此言差矣!此非‘岁币’,乃是你宋国战败之‘赔款’!
既为赔款,便该按我大辽所提——银绢合计,百万贯!”
曹利用面不改色,拱手向萧太后与耶律隆绪道:
“太后,陛下明鉴。若依高舍人之言,以‘赔款’为名,则此非议和,乃是受降。我大宋君臣百姓,宁可血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受此城下之盟!
此番两国议和,旨在罢兵休战、共安百姓,何来赔款之说?
若论耗费,我大宋守军据城抗敌,粮草军械损耗亦不在少数,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损失更为惨重。
真要说赔款,那也是大辽赔与我大宋才是。”
高正始气得胡须发抖:
“不知所谓!狂妄至极!”
曹利用却不理会他,再次向萧太后躬身:
“太后,外臣临行前,我皇陛下与诸位相公再三嘱托——
此次议和,当以‘兄弟之邦,礼尚往来’为基。我朝愿每年赠予贵国银绢,此乃‘助军旅之费’。
贵国将士南下辛苦,我朝略表心意,资助些许粮秣之资。且念河北居人重有劳扰,傥岁以金帛济其不足。”
“战争赔款”这四个字,别说寇准、李继隆不敢认,就是赵恒自己来,也是打死不认的。
这可是认下了,就一辈子不敢见祖宗的玩意
高正始还要再争,胡床上的萧太后却抬了抬手。
帐中顿时安静。
“够了。”
萧太后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疲惫与不耐,“一个名义,争来吵去,吵得本宫头疼。
什么‘赔款’、‘助军’说到底,不都是银绢财物?本宫可以不在乎这个虚名。”
她冷眼看向曹利用,“曹副使,名义可以按你们说的。但这数额——百万贯,一分不能少。”
曹利用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道:
“太后明鉴,百万贯之数,实在超出我朝所能。
去岁全国两税不过两千余万贯,百万贯岁币,便是十五税一,如此重负,百姓何以承担?朝廷何以维系?”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外臣奉旨,最多每年银十万两,绢十万匹。此已是我朝极限。”
高正始大怒:
“二十万贯?!曹利用,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曹利用面色不变:
“高舍人若嫌少,不妨问问帐中诸位将军——
自南下以来,贵军所耗钱粮几何?所折将士几何?若再战下去,又要耗去多少?
这二十万贯,贵国拿去,可养多少兵马?可抚多少将士?”
他这话,其实是戳中了辽军的痛处。
南下数月,人吃马嚼,死伤不少。若真能得到每年二十万贯的稳定收入,对辽国财政已是极大的补充。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笔钱,萧太后对国内各部族、对朝中主战派,都有了交代。
高正始还要再吼,萧太后却再次抬手。
她盯着曹利用,看了许久,忽然道:
“曹副使好口才。不过,这岁币之事,争来吵去,本宫其实都可以忍。”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但有一事,本宫忍不了——
日前说好的十日之粮,你们送来多少?
到今天为止,不过一万八千石!还分作三批,拖拖拉拉!
曹利用,你们宋人,是不是觉得本宫一介夫人好欺?!”
帐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数名辽将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死死锁定曹利用。
曹利用背心渗出冷汗,但面上仍强自镇定:
“太后息怒。粮草转运,确需时日。况且”
他心一横,索性将话挑明,“况且,我朝原本赠粮,是为表议和诚意。
可如今看来,贵国张口便要百万贯岁币,以‘赔款’相胁!
这哪里是议和?分明是迫降!
既无议和之诚,我朝又何必急急送粮,资敌以攻我?”
不料,萧太后闻言不但没有发怒,反而
嘴角隐隐勾笑:
“曹副使这话,倒提醒了本宫。”
她轻轻一甩,收起手上的念珠,“也罢,本宫也展示一下诚意——
岁币名义,按你们说的,算‘赠礼’、‘助军之费’,都可。
数额嘛你我各退一步。银十五万两,绢三十五万匹,合计约五十万贯。这是本宫的底线。”
曹利用心中一沉。
五十万贯,仍远超寇准交代的三十万贯底线。
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萧太后已继续说道:
“至于粮草——明日此时,你们必须将剩余的两万石粮食,全数送至我营。
少一斗,迟一刻,则和议作废,刀兵重启!”
她的目光如冰,刺在曹利用脸上:
“到时,曹副使,你也不必再回去了。
本宫不杀来使,但也不怕成全你做一趟大宋的苏武。”
帐中死寂。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曹利用身上。
曹利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朝萧太后躬身一揖:
“太后既如此说,外臣遵命便是。”
萧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挥了挥手:
“退下吧。”
此时,永宁军以北四十里。
官道冻得如同石板,车轮压过,冰渣声咯咯作响。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向南行进。
车队延绵近两里,主要由牛车和驮马组成,约有三百余辆。
车上满载麻袋,袋中或是粮谷,或是草料,堆得高高隆起,用草绳捆扎固定。
拉车的牛大多瘦骨嶙峋,口鼻喷着白气,步履蹒跚。
赶车的民夫约有五六百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多是河北本地百姓,被辽军强征而来,稍有懈怠,便会招来鞭挞。
车队前后左右,约有八百辽军押送。
其中两百是骑兵,人马皆披轻甲,弓刀齐备,游弋在车队外围警戒。
余下六百是步兵,持长枪、盾牌,散布在车队两侧及队尾。
统率这支押运队的,是辽军详稳耶律胡里,年约四十,是辽国乙室部出身,以勇悍著称。
他此刻骑在一匹黑马上,眉头紧锁,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快!都给我快些!日落前必须赶到永宁军大营!
耽误了军粮,老子把你们全砍了!”
他的副将,一个汉人模样的将领凑过来,低声道:
“详稳,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吃饱了。是不是让民夫把车上的豆饼分些出来,给战马垫垫?”
耶律胡里瞪了他一眼:
“放屁!这些都是要送往前线的军粮!少一粒,太后都要砍我的头!
马饿了,让它们啃路边的枯草!人饿了,勒紧裤腰带!”
副将不敢再言,悻悻退下。
耶律胡里心中其实也焦躁。
近日来,定莫之间的宋军不晓得中了什么邪,竟然敢袭扰粮道了。
这王八要是伸长了脖子,咬人可是真疼
前几日,另一支运粮队在赵州以北遇袭,虽未失粮,却折了数十骑,统兵官被削职鞭笞。
他这次特意多带了兵马,就是防著宋军偷袭。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